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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待在宫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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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宫里的日子很长,长到他以为还在他是太子的时候,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宫里的事物还依旧如新。
“公公,外朝都说了些什么?”白瓷般的手指轻托起茶盅,用茶盖拂着茶沫子。
“回王爷,外朝有谏官提了您住这儿的事。”公公堆起笑意,连忙把一边的水果盘捧了上来。
“怎么说?”
“说王爷您长居后宫不妥。”
慕慈抬起了头,望着窗外的景色,也不做什么评价,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可王爷……怎让那些人弹劾您呢?”公公不得其解,慕慈瞄了他一脸,用手中扇柄敲了他的额头,淡淡说了两个字:“糊涂。”然后起了身,长相秀丽的小太监立马躬身扶起,慕慈说道:“让宫里宫外的人最近还是安分下来,你陪我去走走。”
天气开始转热,夏日盛开的花儿纷纷开始吐艳,其实他最喜欢还是迎春花了,一片片黄色的花海,看着都让人暖起来,不过这夏天来了,这迎春花怕也要开过季了。
只是到了这后花园,满园子的迎春花开让慕慈惊讶的表情在脸上停了许久,伸出手去触了触娇艳的花瓣,双眼微眯就笑了开。
“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①春天过了这么久,这花还不见谢。”
“皇上有位男宠特别喜欢宫中的迎春,这些都是皇上为那名贵人栽的。”
慕慈顿时收了手,不在意地笑了笑,“男宠这种东西说说就好,让皇上多陪陪皇后才是真的。”
公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
慕慈拂开美得恼人的花枝钻了进去,黄色的花瓣洒了满肩,他心中感叹,府中先前都种了珙桐和白梨花,颜色是素了些,可拔了种上迎春却太不值了。
“皇上,人家许久没有骑过马了,可以带我去打猎吗?”
“可是秋猎还有三个月。”
“皇上!您不会这点都不能满足我吧!”
“满足你?这两天还没受够?”
丛中传来的嬉笑怒骂让慕慈停下了脚步,皱了皱眉有些尴尬地转身,怎知里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谁在里面!”
他听见了不下五驾弩箭拉开的声音,然后准确地对准了这里,搭在树枝上的手缓缓拿开,却没想到里面的侍卫不分青红皂白一箭射了过来,钉在树干上,而慕慈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左手捏着右手的腕骨,断骨处微疼,可手心却出现了道血痕。
跟在后面的小太监吓得脸色苍白,从树林中穿过狼狈地匍到圣上面前大喊:“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奴才与安南王误扰了陛下的好性,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脑袋磕在石头上满脸的血,那半倚在软垫上的美人却吃吃笑了起来:“皇上,你看那熊样。”
慕尉笑了笑,目光却盯着花林中,开口说道:“安南王殿下,莫非还要朕亲自请你出来不成?”
慕慈顿了顿,向前走了去,拉开花枝,探出了身子。
“臣,参见皇上。”
慕尉今天显然心情极好,手掌虚托了一下说:“皇兄请起,皇兄想来便来,怎的另辟奇径。”
“是臣误入,扰了皇上的兴致。”他躬身连忙请罪。
善古灵拉勾起了唇,瞧着这一赏白衣的安南王起了兴趣,立马向慕尉道:“皇上!我还没有见过这位王爷呢。”
“也是,你刚到不过两年,安南王你还没见过,皇兄不必多礼,赐座。”慕尉瞧见他低头不语,发冠微乱,并且发梢上还有残花,心情也变得更好。
“皇兄,你看灵拉漂不漂亮。”
慕慈扭过头,看着席上不过是十七岁左右的男孩,画着艳妆,额上点一粒胭脂红,头发柔顺垂下,覆以红纱,并着红衣,绣了真红六金鱼,赤了脚,踝上系以金铃。
他微笑:“好看。”
善古灵拉更是笑得百般娇媚,往慕尉怀里钻。
而慕慈更是笑得单纯,柔声问道:“娘娘定是从西域而来,不知出于哪部落,本王倒也去西域游玩过几次,没准还能认识娘娘的娘家。”
善古灵拉脸僵了僵,笑容逐渐沉了下去,慕尉看着他,目光说不出的讽刺,慕尉作不在意地微笑:“皇兄,您不知,善古灵拉是朕的男宠。”
“啊!那更是惊为天人啦!”慕慈看着善古灵拉,目中止不住的满是惊艳,而善古灵拉又重新瞅着他,突然觉得这安南王爷顺眼了许多,就像他初到京都见过的孺子,秀才,也是那样温润有礼,只是耳际还沾着零乱的花瓣,显得整个人更是有些痴傻纯真,他一下子就笑起来了,想起了宫墙外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慕慈却突然听见一道细小的声音:“皇兄,好演技。”显然是密语传耳,而他却不加理会:“臣扰了陛下兴致,这也该告辞了。”
慕尉见慕慈躬身欲走,却道了一句:“皇兄这样出去倒像采花大盗。”
慕慈愣了愣,赶忙用手去拂,忘记了掌心的那道血痕,此刻却落在了慕尉眼中。
善古灵拉靠着的怀抱骤然失去,而慕慈的手腕却被捏住,冷汗一下冒了出来,脸色苍白。
“怎么伤的?”慕尉皱紧了眉头,却没意识到新生的骨头经不起他的力气。
“放开我!”
“战南……”慕尉看见那痛苦的眼神不禁松开了手,“我……”
慕慈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慕尉发现自己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最终还是化作一句:“让御医来。”然后见慕慈连礼也不行就快步离开,好像逃离洪水猛兽。
慕尉站在原地,那声“战南”其实很多年都不曾喊过了。
善古灵拉退走,他听得很清楚,那声既不是“皇兄”也不是“爱卿”,却是那个人的字“战南”,而那声亦不是“朕”而是“我”。
慕尉看着这片黄色花海,似乎花海中又会钻出一名清雅的男子,发梢和衣襟都落满了迎春花,笑容如水天一色。
他在想,刚刚那说不出的一句话是什么,可想了许久还是无果,索性抛开了。
其实很多年过去之后,或许他才知道,他想说的,欠他的,只是一句“对不起”。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居住皇宫已有两月,上次落下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唯一总是好了伤,伤了好的只有手骨处,握筷子还有些发颤。
“皇上有旨。”
慕慈回收了目光,看着鱼列贯出的太监,看着捧着圣旨的太监默了一下,然后把衣裙下摆铺于身前,缓缓匍下身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慕慈的目光盯着地板,太监念的什么说他什么也没听到,连猜也猜得出皇帝是在下旨赶人,好吃白做在宫中窝了两月有余,连自己夫人也不许探望,这变相的软禁今天到此为止了。
“臣接旨。”
太监谄媚地捧着圣旨过来,说道:“安南王爷好福分啊!圣上念殿下身体不适留于宫中也是为王爷好,愿王爷不要怪圣上。”
“臣怎敢,臣还来不及感激涕零。”慕慈接过圣旨,反手放在桌上,“容微臣梳洗一番同公公走。”
“王爷,刚刚旨上说了,叫您马上跟老奴走。”
慕慈愣了下,自己居在深宫中反正也没人来拜访,通常便以简衣襦裾着装,但若走在皇宫中也太不讲究了,他看了太监一眼,勾了勾唇角,依旧进了内屋,取了一件水青色褙子穿上,而现在也无法正冠,便由着齐腰长发散在身后。
捏着扇骨撩开屋前青纱说道:“走吧。”
“王爷您请。”太监暗中称赞,果然王爷还是王爷,非那些清秀的小太监和后宫中的男宠能比的。
说巧也不巧,离开的时间同下朝的时间相距不远,而且慕尉也不可能那么好心准备轿子,身边也就一小太监陪同。
他看着不远处刚下朝的群臣眼神冷淡,也有老臣前来问候,但也是寥寥几人,还都是垂暮之年,居高位却无实权的八旬老人,慕慈一一回应,并谢绝了与之同归的请求。
“王爷,您怎会在这?”一名白面小生似的人物前来问候,慕慈记得他,是周姓礼官大夫的长子,任太宰属官明堂丞,凡国祭祀掌明堂馔具,“刚刚还见丞相大人和李大鸿胪大人,不知王爷见着没。”
慕慈指肚摩擦着白玉扇骨,抬眼看他便是一句:“干你何事?”然后向着宫门走去,留下一脸发青的明堂丞。
他无视那些恶意忖度的目光,清风扬起长发,灌进衣袖,他闭上眼,身后是九重城阙,他站在此,前面是空旷的广场,侧耳聆听,似乎还听见了很久之前的声音,顺着风传来,一声声呐喊的声音,一声声盔甲兵戈碰撞的声音,肃穆的气息从二十万好儿郎的身上传来,他俯看天下,莫非王土,沙场秋点兵。
睁开双眼,侧身西望,长发零乱,展开手中骨扇,看着这九重门不屑轻笑。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②
“啪。”骨扇落地,慕慈转身就走,不再看这亘古不变的风光,他烦了,腻死人的风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戏也难得做,秀也难得演,昭告天下,他慕战南从来没稀罕过,这深宫,已没有让他牵绊的了。
他走到宫门处,抢了刚刚下马人的马,那人满目惊讶,而慕慈调了马头向那人望去,眼角上扬,含着笑意,“谢谢柳大人的马。”
柳少贤错愕地看着他清瘦的身影,突然觉得这笑容极婉约,同样却含着张狂,这让他想起了已经逝去的席容皇后,正是她的笑征服了这个天下的君主。
一个不一样的慕慈。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