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霖》黑池菇

3、第三章 美人如蝎

　　距离夜诺大婚也是有一段日子了，自那日起，我便整日呆在那水墨阁之中，闭门不出。
　　别人只道是我因夜诺娶了我没几日后又立即迎取临国公主而受了刺激，却无人得知我正在纠结一个问题。
　　到底要不要跑路呢？
　　我真的要留下他一个人对着一大堆为政治而娶的妃子们发呆吗？
　　微微推开了大门，我犹豫了片刻，终是溜了出去。
　　闷那么久，都快发霉了，还是一个人溜出去透透气的好…
　　我哼着小调，化为小狐狸的形态，在府中上窜下跳。
　　自从那日得知夜诺已知晓了我本是狐族后，我便是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一旦有空就变成狐狸去他书房闹腾，他也只是微笑着任我胡来，偶有轻斥罢了
　　“这是谁家的小狐狸？”
　　当我经过一座莲池时，忽觉得有人将我抱起。
　　是个美人，淡淡的朱唇勾勒出一抹完美的弧度，眉心间，一滴朱砂轻点，当真显得妩媚至极。
　　莫非她就是夜诺当日迎娶的邻国公主？
　　淡淡的酸涩自心中弥散开来，我有些心虚地低头。
　　“小狐狸，不如你跟了我呀…”她微笑，“我叫红霞，是二十一世纪的人。”
　　二十一世纪？
　　我偏头看了看她，不解。
　　“帮我当上王妃怎么样？”歪了歪头，她问我。
　　王妃？
　　我瞪圆了眼睛。
　　那不就是我么？
　　可是一只狐狸又如何助她当顺利上王妃？
　　我眨了眨眼，心中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
　　果然，她的笑容愈发加深了，那纤纤玉指也是掐上了我的脖颈。
　　“听闻王爷很是宠爱你呢。如果我将你杀死，再嫁祸给那个始终缩头缩腦的王妃…你说，他会不会另立我为妃？”
　　呼吸愈发困难，我却是大致听懂了她的话。
　　欲将我置之于死地吗？
　　很好，掐死我后你连栽赃其实都不需要的…
　　“放心，你不会白死的，这口黑锅一定让那所谓的王妃背的死死的…”
　　意识渐渐迷蒙，我只感到面容胀痛，旋即便是没了声息。
　　夜诺，若我死了，那个女人的话，你真的会信么？
　　深夜，偶有乌鸦秃鹫的叫声在上空盘旋，将乱葬岗的气氛更是渲染得恐怖无比。
　　我微微抖了抖，然后便是睁了眼。
　　我竟然没死呢…
　　那个女人…
　　她应该没有得逞吧。
　　夜诺知道我就是那只小狐狸的，在看到我的尸身时，就该猜到发生了什么吧…
　　我微微扬唇，拖着已是疲惫不堪的身子缓缓向前挪动。
　　此时的我，满心的牵挂与想念都是夜诺。
　　但是毕竟体力有限啊…
　　哀叹一声，我喘着粗气，缓缓伏在了地上。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身不由主？
　　在极度的渴饿交织之下，眼前终是一片黑暗。
　　浑浑噩噩睁开眼，似是有一个人影在眼前晃荡。
　　“夜诺？”
　　我咧嘴询问，声音异常的嘶哑。
　　那人一怔，扭头，将手边的杯子递到我的唇边。
　　他的脸上被覆了一个银色面具，在斑驳阳光的反射下晃晃悠悠，看不真切。
　　“为什么要带面具呢？”我张口饮下杯中的水，不解。又抬了手，指尖碰上那面具的一边，入手一片冰凉。
　　“夜诺？”
　　我试探。
　　那人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深邃的眼眸中泛起幽幽的暗光。
　　“抱歉。”我缩回手，苦笑。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夜诺…
　　那夜诺，又是否去了我那“葬身之地”去寻我？
　　如若没有，那不就说明…
　　我闭上眼，竟是不敢再想，只得暗暗安慰自己。
　　他不会的。
　　他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也绝不会相信那公主的…吧？
　　原本是坚定的信念，可与那种种联系起来，却不由带了些疑问的味道。
　　“喂。”我抬眼，这才记起了那个面具男子，“你是谁？”
　　眸光一暗，他依旧不语，只是替我掖了掖被子。
　　莫非这人是个哑巴？
　　我眨眨眼，闭了嘴。
　　脾气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还是姑且不要惹他好了。
　　就在我几乎认定他会放任我不顾一整天的时候，他弯腰，拉着我的手，写了个“墨”。
　　我愣了愣，盯了他许久。
　　所以说，这便是他的名字？
　　我狐疑地摸摸手心，最终悻悻躺下。
　　奇怪的人。
　　墨对我的态度好到让人毛骨悚然，整日端茶送水的，仿佛照顾我就是他这段时间唯一做过的事情。
　　但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夜诺。
　　我一定要找到夜诺…
　　他应该会担心…吧？
　　我摇摇头，竟一时不敢确定。
　　是夜，月色当空，墨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我悄悄掀开被子，溜了出去。
　　不知为何，我有种预感。
　　若是今夜惊醒了他，那我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回到夜诺身边。
　　所以，我逃了。
　　不想那里是一片山林，夜里走路最容易迷失。
　　值得庆幸的是我并没有迷路，但是我碰到了土匪。
　　身子尚未复原，我已是无力施展法术。
　　眼见着面前一个个铁塔般的汉子把玩着手中的武器，露出标准的打劫式狞笑缓缓走来，我彻底汗颜。
　　“小子，身上有多少钱？不如借给兄弟乐呵乐呵？”
　　其中一个已是发了话，手中的铁锤借着月色散发着阵阵幽然冷光，我不禁一个哆嗦。
　　如今真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如此深山老林中，除了盗贼又怎的还会有别人？
　　我咽了口唾沫，只能十分乐天的寻思着好在这厮靠着夜色和我身上的污渍认错了性别。
　　“鄙人身上无财啊…”
　　捉摸了好半天，我吐出一句话。
　　“那就拿命来抵吧！”
　　闭上了眼，只得暗暗祈祷凭借妖类体质能让我在他们手下不至于死透，然后第一锤落了下来。
　　那锤打在背上，我摔倒在地，倍感憋屈。
　　要是放在平日，我早把他们打趴，可咱现在身子骨虚啊…
　　眼看着第二锤即将落下，我闭了眼，暗叹。
　　如果我真的死了，夜诺每年能为我上柱香，那也就足矣了啊…
　　忽觉耳旁风声飒飒，身上却是没有再挨第二下。
　　我瑟缩一下，只觉身后一片温暖。
　　哆嗦着睁眼，只看到身后的一片白衣。
　　是墨。
　　他半低着头，银质面具下露出苍白纤细的下巴。
　　我便继续往他怀里窝，换来他身子一片僵硬。
　　扬袖，那几人来不及露惧色便已倒下。然后墨不无尴尬地抱了我回他的小木屋。
　　大约是怕我非礼他，这次他将我放在床上便躺去了一旁的座椅，倒也是并未多加防备我逃跑一事。
　　纠结半晌，我终究还是没能说服自己在半夜里跑路。
　　一夜未曾合眼，我盯着天花板直待到天色大亮，这才慢吞吞起身。
　　墨已经不在了，我挑挑眉梢，然后兀自大摇大摆向山下走去。
　　昨日的路线我还依稀记得，便摸索着向前。
　　清晨的太阳很是炙人，不一会儿，我已是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些微喘，我费力抬手，扶着身旁树干，只道再坚持一会就可以见到夜诺，就可以跟他说…
　　我没死。
　　小狐狸没有死。
　　然后如同往常那样给他添些小乱，看他微笑纵容，然后扑入他怀中，惹他舒展眉头…
　　一道痛苦的呻吟溢出胸腔，我咬牙，死撑着站起。
　　四肢乏软无力，我只得狠狠拍了自己腰际一下，暗骂没用。
　　天空已微微泛上了鱼肚白，各类的商贩已是开始营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支撑住自己的身子，落坐在了一个小茶摊内。
　　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
　　他会不会挂念我呢？
　　一定会的吧…
　　我微微扬唇，笑。
　　“你们听说了吗？燕王妃杀害了燕王爷珍愛的狐狸，欲要嫁祸霞妃不成，畏罪潜逃了。”
　　一道惊雷！
　　“你们说什么？”我不敢置信的看向临座的几个男子。
　　见我这般模样，那几个男子皆是皱了眉。
　　大约是见我这模样实在有些凄惨，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了摇羽扇，又道，“燕王府的王妃欲嫁祸于霞夫人，失败了，现已音讯全无。”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是那霞夫人嫁祸燕王妃？”我愣了愣，又匆忙道。
　　“不可能的，姑娘。那是燕王亲自宣布的…”
　　亲自…宣布吗？
　　为何会这样？
　　他明明知道我就是小狐狸的不是吗？
　　难道那多日的想念，却终究是一场空？
　　难道说……那几日的纵容，那几日的微笑，终究是假的？
　　我不信……
　　微笑
　　是啊，我不信。
　　那么好的人，决计不会这样待我的。
　　那么好的人，不会的……
　　失魂落魄的付了茶水钱，我跌跌撞撞地出了小茶摊，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我抬头，对上了有些熟悉的眉眼。
　　见是我，他便皱起了眉，“小霖？你不是找你哥哥去了么？却如何…”
　　是那日为我带路的丁允啊…
　　我看着他，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不要哭了，有什么事我带你回家再说吧。”
　　盯着我半晌，他终是叹了口气，将我裹入他的大衣内。
　　家啊…
　　我依在他的身畔，微微侧头，那个燕王府于我来说， …
　　然后我眼前一黑，耳畔传来丁允略带慌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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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掀起了眼皮，便是看见了丁允坐在我身边，神情倒是有些慌乱的意味。
　　“你如何看那嫁祸于人的燕王妃？”
　　无心理会他的惊惶，我沉沉盯着他，开口。
　　我刻意加重了“嫁祸于人”这四个字
　　丁允怔住，好半天才开口，“你身子尚虚，还得休息才是…”
　　“你如何看待她？”
　　我仍直直盯着他。
　　他沉默半晌，缓缓启唇。
　　“嫁祸于人，罪有应得。”
　　我怒极而笑。
　　看到了么？
　　红霞，你果然做的很成功呢。看，现在连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认为我罪大恶极，应当受万民唾弃啊。
　　而夜诺，你这是在报复我当日没有让你如愿娶得秦妙儿么？
　　恭喜你，你现在成功了。因为我不但身败名裂，就连那心，也是裂了呢…
　　“如果这样呢？”
　　我笑出了声。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竟变出了狐狸的形态给他，一个未谋面几次的男子看。
　　他怔住，就在我几乎以为他要落荒而逃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将我拥入怀中，低低叹息。
　　“别怕…”
　　我唇角的笑容愈发扩大，而泪珠也是无法抑制地滑落。
　　别怕…
　　多么暖心的一句话啊，可是当他说出与夜诺同样的話时，我只觉一股讽刺意味直冲心底，与它并存的还有那彻骨的…
　　冷。
　　“太子他在找你。”丁允放开了我，他的神情有些复杂，“他已下旨说要娶你。”
　　“夜森？”我忽地收了笑容，眨了眨眼，看向他“可我是夜诺的妃子啊。”
　　丁允的眼神黯了一瞬，“燕王新立了霞夫人为王妃，而你…”
　　他顿了顿，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我被废了？
　　我咧开嘴，无声的笑。
　　夜诺，你好生绝情…
　　而我，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是啊，我居然会听信你所谓的愿放弃王权和所爱的人归隐山林的鬼话，居然还傻傻的期待你所说的那个女子会不会有一天变成我…
　　我扬唇，冷笑。
　　“告诉夜森吧，我愿意。”
　　丁允踌躇片刻，终是一口应下，又忽然道，“对不起，我其实是禁卫军统领。”
　　语毕，他转身离去。
　　我无声的笑了。
　　其实从第一次见他，我就知道，他的身份绝不平常啊。

　　建西５０年，帝王大婚，举朝欢庆，建西王当即下令所有民工当月俸禄翻倍，而这一切的钱财都由国库支付。
　　百姓们震惊了，他们从未见过帝王何时如此的慷慨，而唯一的解释便是那未过门的皇妃了。
　　更有小道消息说，皇帝未过门的妃子已然便是数月前被罢黜的燕王妃！
　　瞬间，这一消息掀起了舆论界最大的浪潮，在人们心中，这位皇妃更是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我昏昏沉沉地靠在皇宫的香榭阁中，不由又想起了我那一阁小小的水墨荷花。
　　那个半大的少年似乎就是在那里承诺说，他会来娶我的吧…
　　而当时，我好像是以一句夜诺是个好人来匆匆搪塞过去的。
　　我挑了眉尖，忽然觉得讽刺至极。
　　现如今，我果然还是成了他的妃子，一只被囚禁在金丝笼中的小狐狸。
　　我伏在了柔软的丝锦被上，忽觉累极。
　　宫门的水，可是会比王府深的多吧…
　　被冠上水妃名头的我又该如何在这似海的深宫中存活啊…
　　我微微瞌上了眼，叹息。
　　“娘娘，皇上他来了。”
　　小丫鬟猫儿的声音也是离我愈来愈近了，我只得微皱了眉，直起了身子，直到夜森走了进来。
　　“我说过我会娶你。”他扬唇，满面春风，“你会是我唯一的皇后。”
　　“你莫不是跟夜诺有仇？”我淡淡开了口，忽地有一个猜测浮现心间。
　　果然，他的面色一僵。
　　“红霞嫁给夜诺是你安排的吧。”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开口。
　　“是。”他坦然承认。
　　是啊，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兴许是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作祟。可是我忘了，他终究是个帝王。
　　“为何？”于是我掀了眼皮，问他。
　　他便是看向我，笃定道，“我不爱她。”
　　我失笑。
　　不爱她，所以把她推向同样不爱她的夜诺？不爱她，所以就放任她来糟践我对夜诺的感情？而在她眼里，爱不过是一个王妃之位罢了…
　　夜森微微蹩眉，在床上和衣躺下。
　　“天色不早了，睡吧。”
　　我愣了许久，望着整个被他霸占的床铺，终是有些无语的开口，“我睡哪里啊？”
　　夜森挪了挪身子，给我腾出一片地，“当然是这里啊。”
　　他微笑，一脸无辜。
　　我磨牙，只得择了一旁的软椅躺好，然后便是听到了他开怀的大笑声。
　　他果真…还是个孩子。
　　我的唇角不自觉的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