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擒王》九少醉臣

1、一

　　林暗，风寒，星点三两，冷月好似蒙着层刺骨的白霜。
　　夜枭鸣声稀疏，低哑而干涩，好似被谁扼住了喉咙，连着那细小的颈椎一并掐碎。
　　枯枝落地声突兀地像古井死水里突然投下的巨石，砸得人整个心都似蹦出喉咙。
　　破败的朽梁，残碎的棺木，僵直着的残碎躯体，露出两颗暗黄獠牙的恶灵，一一浮现在姜诚脑海里。
　　他左手环着貂儿，右手修长的五指一遍一遍温柔地抚着貂儿雪色的皮毛，貂儿乖乖地伏在他怀里，温润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眸底隐约闪着血丝，左腿上绑着的纱布，尚沾着已干涸的血迹。
　　一身驱魔服破败不堪，姜诚混不在意，脚下的枯枝为他沉稳的步子碾得粉碎，胸口的护心镜下，紫色星盘微转，他凤目冷厉，略调整脚步，朝着东北向稳步行去。
　　“小凡，先睡一觉。”姜诚眼里像藏着寒冰，说出的话，却柔如春水。
　　怀里的雪貂轻舔舔他指尖，大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睁着，接连七日不眠不休，雪貂几乎连呜咽声都难发出，只是仍倔强地不肯舍下姜诚。
　　“听话。”姜诚轻轻用鼻尖蹭着雪貂柔软的皮毛，雪貂大眼一瞪，银光一闪，化作一白衣少年，只是却仍虚弱不堪地伏在姜诚怀里：“我还能走。”
　　姜诚也不恼，稳稳托住他清瘦的身子，柔声道：“小凡，我知道你好强，但眼下，你唯有养精蓄锐，才能有精力助我对付尸王。”
　　“那你不准抛下我，独自送死。”少年面庞清秀柔和，只定定地看着姜诚，不容他拒绝。
　　“小凡，你错了，我们不是去送死，而是为民除害，你好好休息会儿，找到那家伙了我叫你。”姜诚在少年眉心印下浅浅一吻，看着怀中的少年又化作雪白的一团，嘴角浅浅勾了勾，循着星盘朝老林更深处寻去。
　　姜诚，驱魔世家姜宅第三十七代世孙，姜凡，长白山雪貂，姜诚的守护妖灵，亦是他倾尽全力保护的终生伴侣。
　　尸王为祸民间，姜氏子孙自须挺身而出，姜诚不希望姜凡因他而受伤，奈何姜凡一遍一遍执着地重复：“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尸王不算厉害，却狡猾异常，连日来拖着他们山涧深谷洞穴四处钻，貂儿左腿，便是折于捕兽夹下。
　　姜诚眸放冷光。

　　一片暗云幽幽而来，霜月黯华微微瑟缩，像是染上了一层残碎的血色，直勾勾地透过枯叶缝隙，照着坟茔上幽蓝的鬼火，夜，愈发寂静了。
　　月光残碎的影子被槐树叶切得像一只只零落的指节，乱七八糟地堆在冰凉的叶间，老槐树盘根错节，根底挤压着千万片人兽残碎的尸骨，一具新鲜的猫尸突兀地挂在树梢，尚温热的血液，一滴一滴，顺着树干汇入地底，仿佛是水滴入海绵，瞬间消失无踪。
　　姜凡已化作人形，一瘸一拐地贴着封印符，一防打斗中尸王破出，再次逃逸，二防外围恶灵趁虚而入，将他与姜诚剥拆入腹，须知守护妖灵与驱魔人的血，可利于魔怪顺利混入常人中，非道行高深者，根本无从辨认。
　　姜诚定定地拭着桃木剑，右手中指，三滴血自剑柄圣石浸入，光华浅浅地渗透入剑心，桃木剑由内而外，散发出圣洁的荧光。
　　转瞬间，猫尸已只剩干瘪的皮裹着，随着夜风孤零零地飘荡，僵硬的毛尾一摇一晃，扫着枯叶，刷刷作响。
　　整株老槐逃生口已被符咒封住，姜凡道行算不得顶尖，然做事滴水不漏，除非符咒出了问题，否则，尸王此次插翅难飞。
　　桃木剑压上老槐，苍劲虬结的树根似群蛇入火般，蠕动蜷缩，纷纷散开，露出一方深浅未明的窄洞来。
　　洞中一片漆黑，不闻一丝声响，只洞口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昭示着适才此处的确存在异物。
　　姜诚自怀里摸出一方符咒，念诀，丢入洞中，一簇火苗瞬间为黑暗吞噬。
　　“怎么样？”姜凡虚弱地靠着一节树根，抬了抬眼皮。
　　姜诚唇抿得刀子一般，退后两步：“这洞，不简单。”
　　姜凡贴着槐树树干，手贴着树根几番叩击，空落落的回响自幽深的地底传来，挟着的空响重重融合，会聚成一片难以言语的空寂，他抬头，轻声道：“这洞回环幽深，内里似另有乾坤，极有可能是某位达官贵人的墓道入口。”
　　大凡显贵者，手上必沾满血腥，便连阴宅，都得防着摸金校尉，开在隐蔽的槐树根下，倒说得过去。只是这样一来，追杀计划又添了几分变数，谁也不知槐树下长眠的人姓甚名谁，墓道如何设计，又有何机关，若是这墓室年代过于久远，机关几近腐朽倒好说，怕只怕墓中机巧仍存，万一触动杀招，那此处，便极有可能成为两人的鸳鸯冢。
　　姜诚自背囊里摸出只幼鼠，拴上脚放入洞中，只听得几声惊恐的鼠叫，提上来时，幼鼠脑袋已不知为何物咬去。
　　姜诚看一眼姜凡，眸子里闪着独属于姜凡的温暖色彩，姜凡微蹙着眉心：“一起。”
　　“小凡，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你在外面也好接应我。”
　　“一起。”姜凡目光坚定，“或者我先。”
　　姜凡性格温和柔顺，姜家上下都很喜爱这只清秀和善的小雪貂，谁也不曾见过他执拗的一面，除了姜诚。
　　昔年起名时，小雪貂固执地跟着他姓，任他百般诱哄也无济于事，其后征程，即使重病加身，姜凡始终不离他左右。
　　姜凡的倔强，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再坚持下去，姜凡真的会一马当先跳下去。
　　姜诚微微一笑：“一起。”
　　姜凡低眉，轻扬起嘴角，化成雪貂，一跃跃至姜诚肩头。
　　一人一貂迅速没入昏黑。
　　啪——
　　飘摇的猫尸跌落，须臾前还渗血的尸体，转瞬只剩下空空的皮囊。
　　一只触手，缓缓地勒住已干硬的毛皮，毛落皮翻，两颗猫眼蹦出，在枯枝间滚了几滚，不知跌落何处。

　　落地，翻滚，桃木剑华光一闪，几道符咒先后飘出，稳稳钉入精确方位。
　　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撕裂死寂的夜，浓郁肉香旋即飘入鼻中，姜诚划亮火折子一看，一只巨型蝠妖，全身几乎被劈成两半，瞪大了眼珠子死不瞑目地瘫倒在侧，硕大的身躯，正渐渐湮灭。
　　姜凡落地，恢复人形。
　　洞口不深，也不甚宽敞，蝠妖身后还藏着几只小蝙蝠，枯瘦如柴的身子瑟缩着，惊恐万状而又无比愤恨地盯着姜诚。
　　姜凡略向前半步，小蝙蝠便连连后退，嘴里发出怪异刺耳的啸叫，警告他莫要再越界。
　　和煦地微笑，姜凡又向前半步，直到逼得小蝙蝠退无可退，他咬破食指，在小蝙蝠前额一点，啸叫声瞬间消弭，几只小妖陷入沉眠，残酷的记忆逐渐褪色为苍白的画卷，一点一点自脑海里抹去。
　　顶心，那仅存的一方透映月华的洞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声缩小，槐树跟仿佛无数蛇身，纠缠交错，弊住最后一丝血月暗光。

　　姜诚只精于除魔，对墓室建造完全外行，幸而他们并非盗墓者，并不奢求墓中珍宝，只须除掉尸王，便可原路退回。
　　星盘光芒斗盛，指针忽地一旋，姜诚凝目，望着眼前厚厚的洞壁，正在脑海中构想如何能顺利到达彼端，却见那针尖一动，又蓦地直直转向另一侧。
　　“嗯？”姜诚眼神深似子夜，方欲打开星盘查看，那指针却突然急速倒转，好似喝醉了酒的疯子，任姜诚如何摆弄，都无济于事。
　　指针刮着镜面，剧烈摩擦，唰唰刺响，片刻后，戛然而止。
　　洞中还回荡着尖利的摩擦声，然而无论姜诚如何调试，星盘都再无法感应主人的召唤，变作彻底的死物。
　　洞内并不显憋闷，隐约有一两丝风拂动发梢，带着浅浅的腐尸味儿，显然另有通风口。
　　姜诚晃亮火折子，微弱的光芒折进洞壁，却无任何光线反射出，姜凡指甲在洞壁上一刮，刮下一层吸光粉来。
　　“吸光墙。”姜凡得出结论，“极阴地，陈尸窟，尸王塚，确实是墓，墓里说不定还藏着另一个大家伙。”
　　吸光粉乃极阴之物，古来凡其集中地，精怪莫不凶悍，而此处吸光粉规模，史上见所未见。
　　姜诚面色冷厉，一语不发，转身循着腐味摸索过去，雪貂停在他肩头，目光炯炯，警惕地留意着墓道中的丝缕异动。
　　干燥的气息逐渐转为阴湿，腐味中隐约夹杂着死腥气，不浓，却像是被封在坛中沤了百年，每一点滴，都足以令人吐得天翻地覆。
　　姜诚自背囊里摸出个梅花小香包，雪貂捧在爪间，细细地嗅。
　　墓道四通八达，曲折蜿蜒，不晓得哪条道通向何处。
　　姜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钢丝细绳上，走得小心翼翼，预想中的机关，迟迟未见，然而，这诡异的平静却只能让他愈发心潮起伏。
　　雪貂突地在姜诚肩头一拍，姜诚顿下脚步，耳际捕捉到细细碎碎的响声，他握着桃木剑的右手紧了紧，左手捏着三张强力符咒，屏息以待。
　　微响仿佛近在耳侧，又似远在天边，仿佛猫爪子挠心，又似地鼠磨牙，细微的响动时起时止，扑打在耳际，空旷寂寥，带着仿佛自地狱涌上的森冷寒意。
　　“停了。”姜凡下地，倚墙站着，泛着血丝的眼睛望向深处，“狡兔三窟，也许尸王，并不总是呆在腐味最重的地方。”
　　“星盘失灵，我们唯有照此方法一搏，若寻不着它，再另寻他路。”姜诚指尖一动，捻出只纸鹤，纵知此法十有八九会失败，他也想试一试。
　　纸鹤纵身飞起飞，未过半米，便化作一团灰烬。
　　“有人曾在此布下高深的封灵结界，可惜，好像被外物强硬冲了个缺口。”姜诚面容冷峻，伸手搀着姜凡。
　　姜凡蹲下身，系紧腿上的绸带：“我会走在你后面，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