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part 4 历一场情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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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她原本是朝暮河畔的一朵红莲，天生慧根，周身灵气。经过千年修炼，上仙指点，只需投胎为人一世，积累善行福德，便可飞天入仙籍。
七百年前，朝暮河畔，她遇见了微服私访的修澜，两人一见钟情。
豆蔻年华的少女，温婉娴静如出水芙蓉。对面那人眉目如画，举止清贵写意。明明是初识，却嬉皮笑脸地拖着腔调唤那女子的名字，字字深情。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下的采莲女，没有奢望天之骄子的修澜能够娶她为妻，白首一生。而修澜却带她入了高墙红瓦的皇宫，让她住在一个小院之中，告诉她，他将娶她为妻。
然而修澜始终没有再出现过。他做了一个圣明君王该做的所有事情，却空置着无数繁华奢侈的宫殿，迟迟没有娶妻。
她一日日守着小院老去，竟是没有一日改变过自己的情意。皇宫之中侍奉她的人没有将她遗忘，每年修澜都会派人带话给她：我将娶你为妻。
红莲开过又谢。她守着小院，被病痛缠绕得憔悴不堪。
那年朝暮河畔相识，她站在采莲舟上闲闲地撑杆，对着碧水绿荷清唱一首民间小曲。他站在岸边，笑盈盈地看着她，朗声道：“照景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她脸颊微微发热，竟是手足无措。一见钟情，便是不管不顾，好像要守着一份情直到地老天荒去。他那模样仍是被记得清清楚楚的，温柔情深，风流俊美。
可是直到她一声声咳血而死，那人也没有再次出现。
她的魂魄留在皇宫之中不愿离去，阔别了三十年，去见那个说要娶她的千古明君。路上她遇见了玉渠仙君，那个曾经指点过她的上仙。上仙羽扇一摇，千年的记忆尽数回来。他说：“那是调戏了东海公主，然后被罚历劫一世的天界三太子殿下，谁不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多情又无情？等你到了忘川，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你便可以羽化登仙，再也不受那情爱之苦了。”
她只是飘荡着魂魄，进了那金雕玉砌的皇帝寝宫，看着那依旧俊美的男子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发呆。她轻轻问了一句：“你可曾欢喜过我？”
他应该是听不见的，却不知怎么了喃喃道：“我本就是无情之人，谈什么欢喜呢？”
原来魂魄也是有心的，原来魂魄也是会心痛的。
她站在忘川河畔，如一朵从血中绽开的红莲。那孟婆汤，她不去饮，那奈何桥，她不肯过。三生石边，她整整站立了七百年。她不甘心，宁愿自甘堕落成一个孤魂野鬼，也不要放弃了那生死不计的爱恋，就此登仙。
原来她执著的一份情不过数百年便可以消耗殆尽。七百年，七百年足够她的爱化作流水。
而他呢？他仍是那风流多情的天界三太子殿下。她等了七百年才能够得到一身妖术，由鬼化人；而于他，七百年不过是风花雪月，觥筹谈笑，到了时间下凡历一场情劫。
情劫。
十一
暮莲对着苏小公子笑，仍是冰冰凉凉的笑，“泄露天机，这下好了，我总算可以魂飞魄散了。”
苏小公子也是笑，道：“我爱上了你，过不了情劫，你也算是报复成功了？”
暮莲没有说话，麻木的心竟然有了一丝丝的钝痛。过不了情劫，过不了情之一字，他会如何？
苏小公子还是笑嘻嘻的，微微挑眉：“我当三太子的时候叫什么？”
暮莲心中百转千回，那两个字几乎被她刻到了骨子里。
“暮渊。”
十二
是夜星光黯淡，晓月朦胧。
一个白发苍苍的童颜老头牵着一头白色的驴子，摇着蒲扇来到了苏府。他站在暮莲面前一声一声地叹气：“痴儿，你本是天生的仙人，何苦叫自己沦落到如此地步？”
倘若七百年前暮莲愿意让他用仙术一斩情丝，了断俗缘，如今早已经是九天上的仙女，三殿下的正妻。
暮莲不说话，大而漆黑的眼睛是死寂的。
“七百年前，三殿下曾经来找过我。”他看着如冷若冰霜的暮莲，又是悠悠地叹气：“如果我不说，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在忘川河畔等待了七百年，他便隐身在那守了你七百年。”
暮莲只感觉血液瞬间停止了流动，脑子里没有办法思考。偏偏那玉渠仙君的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往她的耳朵里钻。一字一字将那包裹着厚冰的麻木的心，硬生生砸开，去看那颗心是否还会跳。
“他说要娶你为妻，便是真的要娶你为妻。三殿下性格顽劣，下凡历劫根本没有忘却记忆，只是隐去了法力。你那一生只要不被爱恋缠绕，安然度过，便能入仙籍，成仙子。他故意三十年来不去看你一眼，就是为了让你放弃那段情爱，登天之后，他便要告知四海，风风光光，娶你为妻！”
点亮已经死寂了的眼睛的，不是火，而是眼泪。原来就是到了这一步田地，她还是有眼泪的。暮莲转过身去，便看见那人如遗世独立，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泪滴下来，竟然是红色的血水，在地上落下一朵朵红莲。
玉渠仙君不忍心，直道：“痴儿，痴儿！如今你泄露天机，魂飞魄散，这百年痴恋，究竟是为何！他为了你恳求天帝下凡历劫，为与你再次相逢而不惜受那天雷之苦，你为了他堕入红尘，终至魂飞魄散，怕只是一场孽缘！”
苏小公子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勉强一笑说：“碧落黄泉何惧？我是要与你纠缠到地老天荒去的。”
情劫，他认了。过不了，也罢了。
暮莲泪如雨下，心竟然在魂飞魄散的痛苦中感觉到一点点的欢愉。
那一点点的欢愉，便能让所有疼痛都有了意义。
后来，地上的红莲枯萎了。
伊人已逝。
十三
苏府办起了丧事，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苏大首富的病原本是完全好了的，受到儿媳离世的打击，得了一场小病。苏大夫人也是难受了好一会儿，斋戒了一个月之久。
看上去最正常的却是苏小公子，依旧是谈生意忙得不得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是风流花心的举动却是再也没有了。
他又有了一句名言：“饮过弱水三千，我只爱一瓢。”
苏小公子活到了八十岁，娶过一妻，最爱看红莲，后来有人提起他时说：“那是个痴情郎。”
十四
天界三太子殿下暮渊总算是回来了。他在人间一世都没能够看破红尘，领悟情之一字，便硬生生挨了三道天雷。纵使他法力高强，却也需要费上三千年的时间才能勉强修复。到底是天帝的儿子，天生的神仙，不用再受十世折磨。
回到天宫之后，他先是拜访了一趟玉渠仙君。随后马不停蹄回到自己寝宫，找出了一堆奇花异草，全是修炼丹药的珍品，赶往了泗阳真人的无暇岛。
暮渊一身月白色华袍，脸色略显苍白，但整个人仍是玉树临风，俊美无双。
泗阳真人撇了他一眼，凉凉道：“也亏你做得出来。”
暮渊苦涩一笑，道：“情之所钟，我也是逼不得已。”
“而今她魂飞魄散，反倒去了她一身的冥界鬼怪之气。你那心上人原本就是天生的仙子，为她重汇元神之后，你要守护她千年，日日夜夜，不离不弃，她才能重修成仙。”
暮渊道：“是，是，我早料到了，碧落黄泉无惧。”
泗阳真人看着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既然痴心至此，早些时候怎么就尽干些不够聪明的事？”
暮渊黑眸中深情浓得化不开，道：“我从来都没爱过人……我和她一见钟情，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叫她受半点苦。”
暮渊拿了仙药急匆匆驾了一朵仙云去找太原上仙聚魂去了，聚魂一事繁复，只怕又是一番折腾。泗阳真人看着他的背影，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内室里走出来一个一身红线为衣的老头子，正是月老。
月老笑嘻嘻道：“早与你说了，三殿下是个痴情之人，你偏偏不信。来来，你输了老夫三颗驻颜不老丸！”
泗阳真人垂头。
月老仍是笑眯眯的，摸着胡子道：“自古有情痴。这一对的红线淡得只有一缕浅浅的红丝，几近透明，却是紧紧相连，生死相牵，可叹这是一对痴情之人。”
十五
三太子殿下向他的天帝老子要了一片地，是个风光极好的宝岛。岛上林木繁茂，遍植花草，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碧湖。暮渊挺开心的，赐名慕莲岛，碧湖中便终年开着一朵红莲。
暮渊一个人住在岛上，号称修炼法术。那个素来最不正经的顽劣三殿下，竟然真的就一个人老老实实的待了千年。
那碧湖里开着一朵红莲，只有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莲，气质清贵，隐隐有仙气围绕在四周。暮渊用一块干净的白锦细细地擦拭着红莲的碧叶，嘀嘀咕咕道：“娘子，为夫都等了一千年了，你快快出来一解我那相思之情吧！”
那碧色的叶子微微晃动了起来，就有一个声音响起：“我在忘川的时候日日想你等你，怎么还不见你来给我解解相思之情？”
暮渊委委屈屈地小声辩解道：“那会我还没历劫完，等我历劫归来了，你已经在冥界待得仙气全无，无法登仙了，我又是难受又怕你记恨我……”
那声音放软了一些，温婉动听，道：“我们过去错过太多，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暮渊露齿一笑，风流倜傥：“是，我们要相守千年万年，直到地老天荒。”
一日，暮渊还在碧湖边上的竹居内睡觉。
梦见碧湖上开满了红莲，莲香暗涌。有一红衣女子向自己走来，正是那心上之人，一双翦水双瞳，说不出的温婉可人，真如一朵芙蕖出水。
他猛然醒来，也不去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裳，就披着如瀑的黑发，推门而出。眼前果然是红莲开遍，有一女子静静站立在莲海之前，红衣飘飘，仙气环绕，正对着自己微笑，敛尽风华的眼中神采飞扬。
只一眼，就抵上那数百年守候，千年等待。
原来情劫一场，便是在劫难逃。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part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