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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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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余之前。
花炮轰鸣响彻了京城各处角落,城间的主道结彩张灯、锦簇花团,鼓乐齐鸣,绵延几里。
沈王爷家的小公子沈拂要娶亲了。
街上来往行人并肩接踵,看个热闹,图个眼福。
人群熙熙攘攘,随着这喜庆红艳的巨大排场缓缓蠕动着。
“这官宦有钱人家就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看着声势浩大的!”人群中一个墩厚的老汉说道。
“嘿,当年王府世子沈翊娶老婆的时候,那个气势比这个大多了去了!光那舞龙舞狮的就接连了表演三天,在全京城最好的红月楼摆宴二百多桌!”老汉身旁的一个尖腮帮子的长舌女人声音不大的叫着。“现在这个新娘子不过是给一个快咽气的小公子娶进门冲冲喜气的。有这个排场已经不错了。”
老汉忙将身边的女人往身下扯了扯,“你个臭婆娘,疯了?知道前面这些官兵都是谁家的吗!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命还要不要了!?”老汉缓了缓又凑着女人耳根子嚼道,“谁都知道那沈家大公子娶的是长公主,当今皇帝的姐姐!皇家的人下嫁,哪有不给足面子的道理。”
那女人满不在乎的瞥了瞥,却压低了声线又说道,“怕个啥,又没人听着,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此时,迎亲的队伍走了一半,正巧花轿抬来,轿子上方四角雕着金凰,姿态昂扬展翅,翩翩欲飞,轿顶四面正方,纹络清晰,纹络汇集的端芯是一颗白玉圆润、鸽蛋大小的珍珠,价值连城,夺目华丽,叫人移不开目光。
轿面是细丝红绸做的底,绣着光泽的金线,花样新颖绮丽,是普通人家前所未见。轿子底下是一整圈的流苏金边,长短剪齐,根根华彩。轿窗口蒙着红纱,娇俏的人影在轿中稳稳当当的坐着,那一头珠翠金冠隔着纱都晃的人眼晕。
人群中又有人忍不住的问,“这新娘子是什么来路?看着金贵的很啊。”
“据说是杭州富商唐贤仁的独女。”
“可是那唐秉,唐老爷?听说在杭州,无论谁的生意都要他点过头才能兴办,在京城好似有六个钱庄!”
“这小姑子有这般大的来头?”
“唉,任她家里再有钱,也是无权势家的女儿。”
“也不知道这姑娘生的美不美,配不配的上小公子。”围着的一圈妙龄女子里,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
其中的绑着两个花苞头的女孩问,“你都没真的见过,光凭传闻就知道王爷府的小公子生的俊了?”
刚刚问话的是一个黄衫的女子向对方扬了扬下巴,不满道,“谁说我没见过小公子!”
又一个看上去略小一点的女孩道,“听说十岁时就去了九唤山治病,去年才回来的。你怎么会有机会见过小公 ?”
黄衫的女子自己不禁的笑出声,“我告诉你们,但你们都要吧嘴巴关紧了谁都别泄露出去!”,女子伸出手指将在场的女孩们扫了一遍,低低道,“去年年前,也是天气最冷的时候,我跟着我爹去干活的铺子里收工钱,我就闲着闷,便坐在铺子门口看雪。”
耳边炮仗锣鼓不断声响,六七个女孩似乎什么都忘记了,就这么专注的听着一个女子的讲述。
“那晚真的很冷,坐的我手都僵了,正想要回屋子里烤火暖一暖的时候,就看见一只四角绒白的轿子停在了离铺子不远的门口,我看着那轿子上绣着麒麟腾花纹,一定沈王府的轿子!”
“你怎么就知道那轿子是沈王府的轿子?”一个女孩忍不住问道。
“你傻啊!四年前沈王爷所向披靡帮先帝打下了西疆六座城池,立下赫赫战功,先帝便钦赐了麒麟腾给沈王府,除了皇家的人试问谁还敢用这麒麟腾的纹案?!”
女孩们瞪大眼睛,崇拜又倾慕。
黄衫女子继续讲到,“当时我就好奇来着,就悄悄的溜到门后面偷看,见一个挂着浅锦色貂裘披风的欣长身影跨下了轿子,踱了几步去了对面的矮墙边愣神,也不顾身边几个下人的阻拦,在那站了好一会呢,我还亲耳听见那些下人都唤他作‘小公子’!”
“呀!还真是小公子啊!”花苞发髻的女孩惊叫道,话出了口,才意识到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时才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羞着半张脸道,“小公子站那做甚么?身子底儿本就差,还在那么冰天雪地里站这么久?”
黄衫女子顿了下,面孔皱了皱边想边说道,“当时我就躲在门后,也不知道蹲那了有多久,反正是冻的我快受不住了,谁知道这些皇孙公子在想什么,要不是当时知道他是小公子心里激动欢喜的不可抑止,不然早就回屋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公子似乎折了矮墙边一枝腊梅花,几个丫头围着小公子,将小公子搀进了轿子就走了。”
话说完了,黄衫女子一副得意的样子,惹红了周围女孩们的眼。
黄衫女子扬着嘴角,似是漫不经心的说,“你们也别嫉妒,我也只是看着了小公子一个侧面,不过,光一个棱阔朦胧的折花侧影,就那么仪态谦谦,很是倾倒人啊!”
“哼,还用你说,光看看沈世子翊的容姿,就不难猜到这同胞兄弟沈二公子的相貌了。”花苞头的女孩不服气,嘴里不饶人。
黄衫女子看不惯她这般年纪小小,还蛮狠不讲理的样子,一下怒火就起来了,伸手要动手,被一旁的女孩们给拦了下来。
争吵中给路段中心造成了不小的慌乱状况。
轿子有些失了平衡,微微的晃着。
唐岚皱眉,她向来不喜欢人多,人多,状况也多,哪怕是她今天成亲,她也不愿意有这么多人围着她来凑热闹。反正这婚成的也是另有意图,别有深意。自己不过是唐贤仁把玩在手上的棋子,碰巧这枚棋子现在的任务是嫁予沈王府作媳,然后盗取长生引中的凤翎草。
什么天地君亲师,什么繁文缛节,什么百年交好,在她看来就是一场子虚乌有的形式而已。
因为摇晃的缘故,轿中原本沉淀下去的香味又旋转的漫上来,唐岚不喜欢,这是她自己身上散出的味道。出嫁前一定要沐的桃香浴,三姑六婆说这是规矩,定要香喷喷娇滴滴的进婆家,婆家人才会喜欢。
唐岚伸脚将挡在面前的大红轿面支开一条缝,好让这熏人的味道飘散开些,恰巧前面一个拍马而来的身影,划开了这喧嚣的人群,来人一身紫袍,一尘不染,身姿洒脱,面容宁静。
人群中的少女们抑制不住的尖声叫起。
大公子!
沈翊。
出来相迎队伍的怎么是大公子?
娶亲的不是小公子吗?
人群的惊叫声渐渐的被埋没,代替的是悉悉索索的议论。
沈翊丝毫没有下马的架势,按身份来说,也应该是轿子里的弟媳妇给他拜上一拜。
沈翊低头在一个侍卫耳边低语了几句,便马转方向,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那侍卫一连点头,待沈翊转身,才向着后方队伍大喊道,“王爷照顾小公子身子不适,特遣大公子前来相迎。前面就是沈王府,花轿跟上了!”
锣鼓,唢呐又接连的响起,这一路的噼里啪啦,闹的唐岚耳根子疼。
在下轿之前,三姑六婆的忙着给唐岚蒙上了红盖头。个个堆着满脸喜气,将唐岚从轿子里扶出来,唐岚被盖头蒙了视线,只好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凤尾红靴,她一步一步的踏进了沈王府的大门。
这就是成亲?
唐岚忽觉得新鲜,世间的姑娘莫非就是这样蒙着红布走一遭,终身幸福就要这样托福给一个男子了?
似乎是进了厅堂,左手被一只微凉的手牵起,对方没有言语,只是有礼的牵着她往前走,没有任何逾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似乎并不麻烦,至少比预想的进度要快。唐岚独自坐在房中,将头盖掀开一半挂在了凤冠上,额前的红流苏也被撩开夹在了耳后。打量着这个新房,房中陈设很大方,东西虽然不多,却件件都独到精致,这房间主人倒也有心。
床榻上是满满的红枣桂圆莲子,唐岚有些无力的疏了口气,将这些干果往里面挪了挪,好给自己腾个坐的地方。铺满了一床的干果被堆积在了一个角落,忙活完,只觉得喉咙干渴,便起身想倒茶喝。
房门冷不丁的被推开了。
少年温雅如玉,眉眼清浅,看见坐在桌边的女子。一股强大的冲击猝上心头,魂魄裂开斑驳痕迹,破碎了一面静湖,藤蔓带刺在心头的那块血肉上抽紧,深扎。刚在厅前咽下的几杯酒水,后劲提上来,燥痛火烧般的滋味也扼上了喉咙。
心神已经晃动的支离破碎,却被强大而寂寞的表象掩盖的不剩一丝波澜。
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清风淡云,眼睛空灵,神韵在眼中惊澜流转,唇色寡淡的似是要隐进肤色里。身形清瘦单薄,大红色的衣袍衬着纤纤的腰身,月下妖娆,连带着周身的风都是扑鼻傲然的清香。
立雪的红梅大概也就是这个姿态了。
唐岚木讷的回了神,她没想到沈拂这么快就来了。这个让她略有些眼熟的少年,现在一脸沉寂。这才意识到自己擅自掀了红盖头,很忌讳吧。唐岚心里一时间失了方寸,也想不出什么挽救的法子,干脆厚着老脸,继续手中倒茶的节奏。
眼前穿嫁衣的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尴尬之后也丝毫没要改正的自己,自顾自的执杯浅啜,一副世间千秋与我何干的样子,冷静处事,骨子里却又这般无赖。
八年了,你也不曾变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