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歌（隋唐同人，架空，李/王）》远上寒山

5、踌躇满志

　　王伯当能够提前从禁闭室出来，是因为这年冬天的一场大变故。

　　民国二十五年冬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变爆发。张、杨发动兵变，当时正在西安的□□以及陈诚等一干文武官员俱被扣押，举国震惊，南京政府顿时陷入了混乱。与此同时，特务处也乱成一团，西北区情报系统几乎瘫痪，戴笠飞赴西安，一落地即被扣押，命悬一线。这节骨眼上，不管是姓国的还是姓共的，拥蒋还的是反蒋的，亲美的还是亲苏的，主战的还是主和的……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极限，巨大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所幸的是，经过多方力量的斡旋，西安事变最终和平解决，中国近代历史的走向也发生了重大的转变。不过这些是非功过都属于后世历史学家的研究范畴，在此先按下不表，单说这件事对整个特务体系的影响：力行社、复兴社的几个元老押错了宝，而特务处的戴笠拼死秀了一把忠心，得到了□□的信任。从此，力行社、复兴社渐渐成为过去，“蓝衣社运动”也逐渐淡出政治舞台，而原本是下属机构的特务处反而成为兴盛起来，后来的“军统局”此时已经初具规模。

　　然而这些事对于江南某个特务训练学校一角的水泥小房子来说，毕竟太遥远了。在禁闭室待了一个月的王伯当感觉自己突然就被放出来了。一个月前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宇文家的人并没有起诉他。后来王伯当才知道，西安事变以来，南京政府太忙了，太多事情等待处理，相比之下宇文惠及伤害案就跟烧饼上的芝麻粒一样，多一粒少一粒也没人在乎。宇文化及也太忙了，在权力大洗牌的关键时刻，亲弟弟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身家地位重要，两相权衡，也就不再穷追猛打。不久以后，宇文惠及出了院，躲到上海租界做了寓公。同时，在特务处的运作下，这桩案子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王勇同志的档案依旧纯白无暇。

　　王伯当重新归队上课的时候，翟让已经回来了。

　　翟教官把刚刚创下本校最长关禁闭纪录的前模范学员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你小子将来是要做秘密工作的，干这行儿生路窄死路宽，条条大路直通阎王殿！老子辛辛苦苦培养你不是叫你去送死的！”要是对别的学员，比如齐国远李如辉那样的，翟教官一准会贯彻丘八作风，君子动手不动口，用耳光、皮带、鞋底进行德育工作。不过面对已经在禁闭室住了一个月、此时一脸严肃低头认罚的前模范学员，这一耳光还是没抡下去。翟让口气缓和了下来，说：“这一段时间，上级认为你反省的不错，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回去专心训练。你们转过年来就结业了，将来想去哪里工作？”

　　王勇心里又松了一口气，答道：“希望能去平津工作。”。他本来就是北方人，自小跟着父亲在北平生活，熟悉环境，又有各种社会关系，为开展情报工作提供了很多便宜的条件。

　　“上级会慎重考虑你的志愿。你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优秀的特工。现在回去训练吧！”翟教官不凶的时候，脸上的金钱状伤疤也变得顺眼起来。

　　“学生自当全心全意报效国家，报效团体。”

　　王勇敬了个礼，转身想走，可是这时翟让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等等，还有一件事——前一段时间我不在学校，你的事情，多亏了李教官从中斡旋。要救你，他不仅没管南京总部多要一分钱，还自己往里贴了不少。所以说，你小子今天能完完整整的出来，可要好好感谢他。”说这话的时候，翟让平时绷得跟铁板似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三分笑意，“这话只说一遍。你啊，好好表现吧！”

　　李教官贴了自己的钱？王伯当双眉微蹙，抬起头，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几乎还能回忆起裘皮小袄上的温度，而眼前则又浮现出李密的眼睛，一双时常隐藏在眼镜反光后面的寒潭似的眼睛。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目标好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差。

　　另一边，李密的办公室里。红木办公桌上，各种公文函件、讲义教案堆成一座纸山。在纸山的阴影下，李密放下钢笔，摘了眼镜，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德国镜面匣子毛瑟手枪，轻轻地摩挲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枪茧和笔茧一样厚。

　　站惯了讲台，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时常摸一摸枪支，可以警醒自己，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很多年前他曾经想当个堂堂正正的大学老师，经营一方自己的园地，湖笔徽砚宋版书，墙上挂着书法，上面写着“桃李春风”、“江湖夜雨”什么的。然而乱世给了他别样的选择。1927年奉军打进北平，杀死了几个有名的文人，他忽然悟出笔杆子打不过枪杆子的道理，于是放下了笔，投到西北军冯玉祥部，先是做政工，然后转而搞情报，中原大战时投靠南京政府，后来又被戴笠挖到特务处。这两年在培训班做教官，送走了几批学员，到今天，他的学生已经遍布全国各地，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实践着他的理论。只是，永远不会有人送一张 “为人师表”的锦旗，给一个特务。

　　自从当年一脚踏进这见不得人的行业，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把上膛的枪，随时准备击发。而他的学生，这些青春可爱的年轻小伙子，就是枪支的零件，好好保养，才能让这把枪保持最佳状态。最近的局势越来越紧张，他非常清楚，自己很快就要投入真正的战争了，必须物色到最好的零件，以确保这把枪能够准确地命中目标。

　　王勇就是他想要的最好的零件。身手矫健，枪法精准，头脑灵活，充满责任心和使命感，只要把那冲动的理想主义情调给打磨圆润，他的业务能力一定拔尖的。

　　前一阵子特务处资金不宽裕，总教官翟让又不在学校，李密咬牙拿出了自己收藏的文玩字画，上下打点，总算摆平了王伯当的案子。四张古画！说不心疼是假的，一件件亲手淘换来的宝贝就归了别人，简直比割肉还疼。但用死物交换一个活蹦乱跳的模范学员，他觉得值。

　　那天王勇跑过来说要还钱，想必是老翟已经把事情透露出去了。傻孩子，你现在就是把自己卖了都不值那四张画的价。但在不久的将来，你将会为团体—— 或者为李密，创造最大的价值。

　　战争的阴云已经沉沉地压在北中国的头顶，还处在建设期的特务处北平站、天津站都急需有经验的特工。送走了这一期学生，他也要回到华北，重操旧业，经营蜘蛛网一样的特务组织。虽然天天教育学员们要“甘做无名英雄”，但他自己并不这么想。那时候，他会把王伯当要到身边，然后他们的名字必定会成为传奇的一部分。

　　把枪放回抽屉，深吸了一口气。

　　他踌躇满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