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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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宽从花开院家的大门一步跨出来，对着送他们出来的童子微微鞠了一躬。
要不是那深蓝色的帽子有着菱角，说不定他还想拍拍那孩子的头顶。
放弃心中所愿，林宽看向一只膝盖微曲靠墙站着的奴良滑瓢，半眯着眼，有几分落拓的样子：“走吧，去你的地盘。”
站直身子，不拘于礼法的奴良滑瓢一下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好像装进了月下的湖水。
“哟西，就让你看看本大爷的势力。”
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但有时候就会露出某种个性的林宽，看起来特别的舒服吧。
一个大妖怪开路，半实体的林宽跟在其后。
两个人一起回了奴良组。
远远的，就听到了大院里闹腾的声音。
男女老少的声音交杂在一起，不仔细也听不清楚到底吵闹了些什么。
于是一进门就享受到了百来只妖怪注目的待遇。
林宽淡然自若，完全没有不自然的表现。
倒是奴良滑瓢，轻咳了一声冲着百双眼睛说：“今天有客人来，恩。这位是本大爷的朋友，林宽。”
几百只眼睛齐刷刷的从他们大将那儿移到了林宽身上。
林宽见状上前了一步：“打扰了。”点头示意，并露出一个符合去别人家做客的笑容。
没有声音。
妖怪们看着一身白衣赤着双足的林宽目光呆滞。
众妖怪：咦咦咦咦咦？！夭寿啦！大将带了个男人回家啦！！！
奴良滑瓢一看到他们的表情就知道要完。
内心十分沧桑的叹息一声动作上忙不迭的把林宽一把拉走，奴良滑瓢心道这群手下也太丢人了吧，就算要乱想也不要摆在脸上好吗。
林宽配合的任奴良滑瓢拖到房间里，几百个呆滞表情营造的冷场就算是他也觉得有点尴尬了。
“砰”的一声把门合上，奴良滑瓢几步走过来坐在地板上长舒了一口气，一抬眼就看到林宽正看着他。
“哈、哈，别介意，这群妖怪没见过什么世面，哈哈哈。”
林宽不忍心再看奴良滑瓢的强颜欢笑，听着外面院子里立刻沸腾起来的讨论声，林宽整了整前襟也坐下来。
好吧，确实没见过世面。
说回正题。
林宽不认为奴良滑瓢是特别的，即使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的爷爷也一样。
但他也绝不否认有才能之人。
奴良滑瓢，八百妖怪之头目，以滑头鬼的身份，硬是成为了阴阳师大本营——京都里的第一大妖怪。
妖力澎湃，智商上等，情商卓绝。
数百年后的大妖怪，倒不全都是他林宽看不上眼的。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茶水，要喝点什么吗？”
林宽对上奴良滑瓢的眼睛：“不用了。”
他看到奴良滑瓢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一只手掌按在两人面前的矮桌上，用了几分力道。
“没有什么其他的吗？”他身体前倾，紧紧地盯着林宽，从眉梢到眼角，都只能看到他的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秀元那个家伙比我敏锐多了。你刚才的说辞，恐怕他那会就发现了什么不当之处吧。”
林宽知道他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告诉这两个人：
他本是安倍晴明的同胞兄弟，比不上曾经继承了母亲的妖力的安倍晴明，却也有着安倍晴明没有的言灵力量。
在妖魔横行的世界，言灵更像是神灵的力量。
除妖斩魔，一念之间。
数十年兄友弟恭，一朝就被封印。
同出一源的血脉阻止安倍晴明弑兄，于是他就被封印了数百年。
不过——
“是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了。”他的声音低却听着分明。
林宽把奴良滑瓢放在桌上的手拿起，对他说道：
“追根问底，这不是你的风格。”
怎么看都参杂着假话吧。
号称千古来的第一阴阳师，安倍晴明怎么可能因为觊觎言灵的力量而背弃兄弟呢？
更何况，奴良滑瓢和花开院秀元都清楚，没有什么东西是不需要代价的，正如没有什么力量会没有限制一样。
出口就是“既定之事实”的言灵，最可能不过是某种鸡肋——看起来无比强大，于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奴良滑瓢站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常被人称赞的首领，但却往往会被眼前的一点阴影迷惑。
在江边垂钓时会睡过去，睡醒时那幅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美丽的景色早就不再了。
感觉的停留是短暂的。
是啊，确实不是。
一定是眼前的这个人表现得太温和了，才让他失去了一点谨慎。
奴良滑瓢想着，便忘记了想要问出个究竟的执着。
但只要奴良滑瓢对妖力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力量构成再多一些理论上的了解的话，一定能察觉出什么。
林宽对他的影响，出现了既定结果上的偏差。
他信任林宽，帮助林宽，甚至克制不住想要了解林宽的想法。
这对于他这样的大妖怪来说，不可思议。
奴良滑瓢没再问这些问题。
他好像重新划出了一条界限，在他和林宽之间。
当他产生了这个念头并把它付诸行动的时候，才突然回想起来他和林宽关系转变的那件事情。
雨夜，他又去逗弄林宽，却被几个勾结了恶妖的阴阳师中的叛逆缠住。他们手中拥有蕴含了大阴阳师血肉精气的器具，他苦苦支撑。
却没想到林宽这个在他看来还完全不怎么认识的游魂突然动了。
他仿佛看到了最好看的戏曲一样笑着点点头，然后拍拍手，说了六个字——
“你们，不该存在。”
所有的争斗在那一刻停止，原本聚在一起的几个人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能证明他们刚刚还在这里的一丝证据。
不是封印，不是净化，也不是吞噬。
只是否定他们的存在，完完全全的。
如此强大的力量让人颤抖、让人恐惧，也让人想要靠近。
奴良滑瓢就是后者。
但是他在靠近的时候忘记了要提醒自己，别忘记那份强大下毫无犹豫的冷漠。
别忘了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还好现在还不算晚。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奴良滑瓢的身上几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忙不迭的拉开距离，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的掐掉自己的好奇心。
林宽他好像也意识到了。
他从前院携着风雨匆匆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被他因为恐惧而刻意忽视的男子躺在屋顶上，整个身子发着些微的白光，在雨夜里看起来十分虚幻。
他始终望着头顶的星空，似乎要从那里找到什么答案，又好像在通过同一片苍穹，来想起某些已经开始忘记的东西。
这些奴良滑瓢不知道的东西，林宽也不一定知道。
所幸林宽还没有失去追问答案的勇气，在无尽黑暗中度过了百年岁月之后。
在没有遭受这一切之前，林宽总以为自己尚且算得上知足。
曾经被丢到这个世界的愤怒，逐渐被真实消磨。他放在心里的一些野望，似乎开始“乐天知命”，不论是羽衣狐，还是花开院组的百鬼，都让他开始软弱。
这种软弱是微不可查的，但却在关键时刻让他差点死亡。
在凡世，背负着巨大苦痛的人已经死去，只有忘记的人才能继续走下去。
但真正意义上来说，忘记苦痛的人无异于选择软弱。
。
林宽挣扎着活了下来，他重新背上了“神明”所赐与的“苦痛”。
他去了曾经的城主府，那里有新的府邸拔地而起，有新的城主在宅院里宴饮作乐。
他听说了数百年前九日不断的大火，听说了羽衣狐之子安倍晴明诞生乃至成为一代大阴阳师，听说了如今显赫的花开院家。
他去往日本四方之端，看到了犹如囚笼一般立在天地之间的晶壁。
他一路看到了许许多多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普通人。
他碰见了与世界之子气机相关的大妖怪。
伤心时，他便落泪。
高兴时，他便欢笑。
然而他不再悲伤落泪，也不再喜悦欢笑。
他不再拥有人类或者妖怪的躯体，却没有一次比现在离这两个群体更近。
他不高傲的说什么“切勿失去敬畏之心”。
他开始敬畏自己，敬畏自己的存在。
神啊，既然你说我必定要孤独，那我便孤身一人又何妨？
神啊，你若必要操纵我的命运，那顺应你的心意又何妨？
我已经不是容忍你，屈服于你，被你指引；
我看见你，触摸你，诵读你，如同我在这世间看到的任何“一个”。
我已经不是“我”了，不是林宽，不是花开院秋房。
我是“神”。
我是“意志”。
我所看到的，必是现实；我所口吐的，必成既定；我所预见的，必将实现。
林宽双臂伸展开来，在星光细雨下闭上眼。
他如同最平凡的石头，毫不起眼，静静的被天地接纳。
只是细雨从不曾落在他的衣上，星星也不敢在他拒绝光亮时闪烁光辉。
东、南、西、北。
四端的牢笼之壁莹白闪耀，无所不在的神露出了确切的喜悦。
因为它所看到的，必是现实；它所口吐的，必成既定；他所预见的，也必将实现。
林宽十分肯定的知道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