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夜谈 ...
-
那女孩眼波盈盈望向无忌，细声道：“公子怎知我姓周？”张无忌面不改色的笑道：“姑娘刚才告诉我的，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忘了？”
听得是那女孩自己告知张无忌的，常遇春便缓了面色。张三丰也没在意，看向那女孩，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孩看了常遇春一眼，垂头小声道：“我、我叫周芷若。”张三丰心想：“船家女孩，名字倒甚是雅致。”
当下众人商议作定，便各自打点行囊，张三丰携同周芷若先回武当，与常遇春三人分手，常遇春握着周芷若手叮咛嘱咐个不住，浑不似他粗豪模样。张无忌在一旁冷眼看着，不想周芷若突然走到他面前，咬了咬唇，一对黑漆漆的眸子望着他，轻声道：“小相公，你、你多保重。我相信，小相公你的病一定会好的。”
张无忌微微一怔，见周芷若眼中神色甚是真挚，也不由得软了面色，笑了一笑，道：“多谢周姑娘吉言，无忌心领了。”见他面上笑容，周芷若脸一红，快步走开了。
常遇春目送着张三丰携着周芷若逐渐远去，直到二人身影都看不见了，他还在那里驻足凝望。张无忌哈哈一笑，拍了拍他后背，朗声道：“常大哥可真是着相了！待你伤好之后，自是能与周姑娘重逢，如今想得太多，也是无用。”
常遇春也是个爽朗之人，听闻此言，大笑道：“张小兄弟说的甚是，甚是。”听到二人称兄道弟，静立在一旁的殷梨亭轻轻皱了下眉头，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常英雄，我们现在出发，可好？”
常遇春点头称是，雇了一艘江船，直放汉口，到了汉口后另换长江江船，沿江东下直到九江。到了九江后，三人弃舟乘车，前往那蝶谷医仙胡青牛所隐居之地皖北女山湖畔。由于那胡青牛素性古怪，更不喜他人得知自己隐居之地。离蝴蝶谷还有二十里地时，三人便打发大车回去，徒步前往蝴蝶谷。
由于常遇春内伤甚重，张无忌寒毒频发，短短二十里路，三人到了天黑也未曾走到，不得已只得在山中过夜。殷梨亭见二人神色疲倦，便自告奋勇守夜，他一路替张无忌输送真气，外表不显，但实则也疲倦的紧了。到月半中天时，他实在坚持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殷梨亭隐约间听见金铁交鸣之声，迷迷糊糊往怀中一搂，只捞了个空，他心中一惊，一跃而起，却见常遇春酣声如雷，而在自己怀中的无忌却不知何时没了身影。他只觉一大盆冷水从头上泼下，顿时睡意全无。想了一想，便朝那隐约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的方向飞掠而去。
正奔得一半，只听长草之中传来一句“殷六叔！”一个身影奔了过来，不是张无忌又是何人。殷梨亭大喜失色，一把将他抱住，呵斥道：“无忌，你到哪里去了？可让我担心！”张无忌嘻嘻笑道：“我睡到一半突然怎么也睡不着了，便四处走走，没想到却看了场好戏，一群疯狗追着一块肉骨头要问一处宝藏的下落呢。”殷梨亭皱眉道：“此话怎讲？”张无忌也不多说，笑吟吟的拉着他手道：“殷六叔，我们回去吧。”
殷梨亭拍了拍他道：“无忌，你先回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若是无辜之人遭难，身为武当中人，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张无忌脸色有些冷，微微笑道：“殷六叔果然侠义本色，可是若是一群侠义中人追杀两个受了重伤的魔教教徒呢？你也要去掺上一脚吗？”
殷梨亭踌躇道：“这……”他心肠本软，虽是因五哥之死对魔教中人深恶痛绝，可也不愿下井落石追杀逐尽。张无忌看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暗自笑了笑，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六叔，我身份尴尬，如今你我又是与魔教中人一道，若是被那些名门正派看见，反倒不好。他们一大群人打两个人，还都是受了重伤的，想来也不用你出手相助。当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暂避一下，不和他们见面的好。”
殷梨亭本性稚弱，也没有什么主意。听张无忌此言，觉得很是有些道理，便点头应了。张无忌见他温顺的点头称是，不觉为何心情大好，笑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回露宿之处，心下暗忖：“若是让殷六叔发现那些正派中人的尸体，想必又有一番周折，不若让他远离的好。”
想到那些死去的正派中人追问那白龟寿时一口一个“无耻妖女殷素素”，张无忌眼中划过一丝戾气，他父亲张翠山自刎身亡，说起来也是受了娘亲之累，张三丰等人待他自是极好，可言谈神色之间，也不免对娘亲颇有怒恨怨责的意思，张无忌虽难过，但也理解师叔他们心情。但是今夜一战，那些个名门正派弟子提到娘亲时，满是轻蔑之色，一口一个“无耻妖女”“淫邪下流”。张无忌本就压抑已久，听了这些污言秽语不觉怒火中烧，心中暗自发誓：“终有一日，我定要你们这些逼死我爹娘的混蛋好看！”
后来见变故突生，彭莹玉突然发难，打死了那几人，他心下是极痛快的，对彭莹玉也好感大增，想道：“嘿，那个和尚武功真是高强，三两下便把那些口中喷粪的王八蛋解决了，真是解恨！不过那个姓丁的丑八怪说的话……”想到这里，他也不由得眉头一皱，想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对殷梨亭说，心下大感为难。
这时二人已走回宿营之地，常遇春仍在酣睡，殷梨亭拿起披风，细心的为张无忌裹上，将篝火又拨的旺了些，转头对张无忌笑道：“无忌，你睡吧。六叔替你守夜。你好好睡觉，明天才有精神。”
火光明灭，亮金的火光和模糊的阴影模糊了殷梨亭脸上棱角，更显温柔缱绻，清秀温软，他微微笑着的样子，春水般轻柔的眼波，在燎燎火影下更显安谧。张无忌怔怔的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苦笑道：“殷六叔，你这个性子，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听闻张无忌老气横秋的说出这番话，只将殷梨亭窘得面颊涨红，喝声道：“无忌，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还不快点睡觉！”张无忌抬头望向他，眼光明亮的使人心悸，眸光深邃，完全不似少年年纪。殷梨亭与他目光相对，竟是有些不敢直视他目光，转头避了开去。
张无忌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又恢复了素日里天真模样，搂着殷梨亭的胳膊晃个不停：“六叔，六叔，你告诉我嘛。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纪姑娘？”以他这般年龄，偎依在殷梨亭怀中做这般动作很是有些装嫩的嫌疑，但二人情意甚密，日常坐卧又常在一处，故而二人皆也不觉这等举动有何突兀。
殷梨亭如今不仅是脸红，从耳根到脖子都红了：“无忌！你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干什么！”但见张无忌虽是神色天真，但眼光坚定，显是不得个答案不会作休，只得红着脸小声道：“她、她是我未婚妻子，我自是喜欢的。”
张无忌侧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与他：“你喜欢她，就因为她是你未婚妻？”喃喃自语了几句，他又抬起头来，眉目中隐约有些郁结之色：“六叔，那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否很可能不喜欢你的呢……而你，既未曾与她相处，又对她一无所知，你这种喜欢又是真正的喜欢吗？”
殷梨亭很是奇怪，凝目望向张无忌，摇摇头道：“无忌，你今晚怎么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奇怪的话。我与她既已订了婚，自然是要喜欢她的了。纪姑娘……”他脸一红，却依旧说了出来，“想来……也是一样的……”
殷梨亭面皮甚薄，素来腼腆，这等私密想法他本是打死也不会同别人说的。但是在张无忌笑意盈盈却通透明澈的眼光前，他却总是不知不觉的把心底里最深处的话都说了出来，但殷梨亭自己却仍旧浑然无觉。
张无忌轻轻叹口气，坐在火边，扔了几根枯枝在火堆里，垂头沉吟了半晌。突然又扭头看向他，眼光灼灼，竟比那跳动的火光还要明亮几分：“殷六叔，那假如，只是假如，那纪姑娘不喜欢你，你怎么办？”
殷梨亭心中一滞，他自从订婚之后，满心的欢喜，便连练剑之余，也常幻想未婚妻的曼妙身影，从来不曾想过这般可能。他带着一点无措，一点迷惘，一点不安望向火堆旁的少年，却不知不觉怔住了。
火光下，少年的眼睛明亮如星，眸子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同情，静静的凝视着自己，宛如在诉说着什么，又宛如在隐藏着什么。秋月悬空，繁星如洗，披下他一身银光，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微微笑着望向自己，那浅浅笑意如秋夜里的暖风，丝丝缕缕，却漫长而悠远，缱绻而流连。
殷梨亭忽觉莫名的慌张，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自己却浑然无觉，他哑声道：“我、我……”‘我’了半天，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张无忌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殷梨亭身旁，俯身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怕他后背，完全是一副长辈抚慰晚辈的态度，但那眼神却是冷淡狠厉的。殷梨亭怔怔望向他，心下隐约有些慌张害怕，不觉心如鼓擂，手足更是局促，身旁篝火火势仿佛陡然间猛烈十倍不止，直逼得他额头渗汗。
迷迷糊糊听见无忌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六叔，你啊……总是这么天真，让我如何放得下心呢……如果你那什么未婚妻以后要是对不起你，我一定会杀了她的，一定！”语声缱绻低洄，语中含义却是冷若寒冰。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夜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