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人生是一场华丽的死亡》劉澈白

4、泯灭

　　他未曾想到自己却亲手将那颗天星的光芒生生削尽。

　　那天自己和宋江当着林冲的面放走他的仇人，他还记得林冲的眼神，那一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无法言明。
　　可最后吴用也只是摇摇羽扇在心中暗自惋惜——
　　此天星大概不会有划破夜空的那天，它所有的光芒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消耗尽净。

　　招安那夜吴用问公孙胜：“道长日后该当如何？”
　　“自是云游天下，四海为家。”
　　“是这梁山难道容不下道长，还是道长容不下梁山呢？”
　　“非也非也，”公孙胜放下拂尘端坐一旁“贫道已预料到众位兄弟的日后却是无力回天，不忍亲眼目睹罢了。”
　　“哦？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下场。那道长可愿泄露几分天机？”
　　“但问无妨。”
　　“及时雨宋江，”
　　“嗯？”
　　“死于何事？”
　　公孙胜有些惊愕，但并未多言。
　　“不净。”
　　“不净？”
　　“不够清净，不能摒弃功名清誉，最终为其所累。”
　　“玉麒麟卢俊义。”
　　“不静。”
　　“和宋江一样？”
　　“差不多，不能安于现状，不甘平静，不肯归于田园山水。本来他是不用死的，可惜他不愿当个凡夫俗子却又没有青云直上的命数，若他心思宁静自不会去争什么忠良空名，可惜，他的命数原本不错。”
　　“黑旋风李逵。”
　　公孙胜依旧是那两个字——
　　“不敬。”
　　“此话怎讲？”
　　“这厮若只是冲动鲁莽也就罢了，可他对任何事物根本没有一丝尊重，生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把纵使连根拔起也能长出来的野草。他不尊重任何事物所以也能轻易地将其毁灭，这简直就是对上天的蔑视，他会死于对美好和生命的不敬。”
　　“那花容会死于哪个‘径’呢？”
　　“不，花容会死于他错误的选择和过分执迷。”
　　“这是何意？”
　　“他不该死忠于宋江，他会成为宋江的陪葬。”
　　“那鲁智深呢？”
　　公孙胜略有迟疑，片刻后公孙胜无奈的轻笑：“这样的人，恐怕只会死于自己的命数了。”
　　“林冲呢？”
　　“林冲？”这回公孙胜迟疑得很明显，吴用都能猜到公孙胜此时的惊诧——你怎么会问林冲呢？
　　他在你眼里，不就是一颗普通不过的棋子么？
　　对啊，已经失去光华的天星，还有什么关心的必要呢？
　　“他会死于自己的心魔。”
　　“心——魔——？”
　　“他本可以不死，是他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这心魔，是恨么？”
　　“不止这么简单，既已成魔，原因必有很多，太过繁杂的感情，过分执拗的是非观，多余的责任感都是原因之一。也许还有很多你我未能了解的秘密。”
　　“责任感？”
　　“没错，他本可以一走了之。”
　　“像道长一样？”
　　“没错。”公孙胜点点头。
　　“道长倒真是坦诚。”
　　“出家人不打妄语。”
　　“那么……”吴用直起脊骨昂首端坐，语气平润如水——
　　“智多星吴用——”
　　公孙胜猛地抬头，吴用略略前倾表情沉寂依旧——
　　“因何而死？”
　　公孙胜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倾，片刻沉默后吴用淡然重复着刚才的问题——
　　“智多星吴用，因何而死？”
　　“哥哥此话怎讲？”
　　“旁观者如果对胜败任何一方产生感情，无论此战成败，都必将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天命并非难违，而是不可违。
　　“道长，小生已回不了头了。”
　　“既已看破，为何不肯回头是岸？”
　　“因为回头也没有岸，战争的最后所有人都会成为输家，无论你是否参与，是否旁观。”
　　“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过来不及了，徒劳的挣扎我是不会做的，那只会让你败得更加狼狈罢了。”
　　“明知是败，也不肯降？”
　　“不肯，即使前方是无间地狱，也要昂首直行。”
　　公孙胜终于恢复以往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淡然一笑泯尽一切悲喜。
　　吴用也风轻云淡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智多星吴用，因何而死？”
　　“你将死于妄。”
　　“忘？”
　　“你太骄傲，骄傲得凡间万物都入不得你的眼，骄傲到即使毁灭，也不肯低下你高傲的头。
　　“上天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那我会下几层地狱呢？”
　　公孙胜摇摇头：“不知道。”
　　吴用却笑着点头：“很好。”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弹指间天崩地裂，万物皆为我所用，那是怎样的快感。
　　吴用还记得，当初他对公孙胜说出这句话时，是怎样的骄傲和执迷。
　　而如今他已经有些厌倦这种血腥密布的享受，这只能说明观战者已经变成了参战者，面对的还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看来自己死期已定。
　　吴用并不慌张，看来公孙胜说的没错，他太骄傲，骄傲到即使毁灭，也不肯低下自己高傲的头。
　　上天不会喜欢这样的人，所以让他看透自己的生死，却又因太过骄傲，不肯逃亦不肯降，一步步走向毁灭。
　　真是狠毒。吴用轻摇羽扇，无意识地昂起头目光轻蔑——
　　你折不了我的傲气。我就是这样傲慢，你永远无法改变。
　　不论败，还是死。

　　与梁山最后的联系是在林冲的墓前，吴用凛然而立，一身白衣淡泊依旧。
　　这个人曾被他利用、牺牲、甚至是间接被自己害死。
　　世人都道智多星冰雪聪明恍若诸葛再世，没什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可他们不知道，林冲，是他吴用唯一未能看透的人，他是他唯一的疑惑与遗憾。
　　也许，是自己太过阴险多疑，说不定…说不定那人其实只是一汪清水，是自己太过聪明，把所有的简单都想象得太过复杂。
　　反倒捉弄了自己。
　　吴用笑着端起酒碗：“恭喜你得到真正的安宁，”
　　皓白的腕子微微倾斜，清澈的酒液泯地而入，不留一丝痕迹。
　　“我愿你来世做一个平凡而庸碌的人。”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