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已老[林陆]》劉澈白

10、

　　林冲今天的心情很好，他刚刚调动了工作正赶着去走马上任。
　　看守草料场，这份工作的另一个名字叫——混吃等死，是个闲差。
　　能得到这份工作的人，不是七老八十，就是上头有人。
　　换句话说能到草料场不是来养老等死就是快刑/满/释/放。
　　林冲还年轻，他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属于后者。
　　释放啊……一想到这个词林冲就满腔热血感慨万分，自己的苦日子原来还没正式开始就结束了，老天爷对我不薄啊……

　　看来老天爷是靠不住的，刚夸他两句他就欺负人。
　　林冲望着被雪压塌的房子，没办法只好拽出压在雪堆里几乎冻成冰块的棉被。
　　林冲仔细看了看：嗯，这玩意的学名貌似的确是棉被……尽管他现在分不清这货到底是棉被还是冻硬碎布条破毯子……
　　这沧州的生活水平有待提高，林冲扛着破毯子悠哒悠哒地往回走记得道上遇到过个破房子先将就下好了。

　　刚躺下，林冲就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梦见自己的娘子从屋里跑出来接他，梦见自己的岳父花白的头发满脸笑得阳光灿烂，梦见自己又找到一份工作一家人生活的和和美美圆圆满满鲁智深时不时也来串个门……
　　一丝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吹进来，林冲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嗯……这棉被的质量确实不咋地。
　　门缝外透出丝丝光亮，林冲向门外望去，只见得草料厂方向火光冲天，林冲急忙要赶去救火推门而出的前一刻却又猛地停住。
　　他看见门外有好几个人影——差拨，富安……
　　陆谦。
　　他曾经以为他们都是好人。

　　陆谦望着远处的火光露出毫无一丝温度的笑，富安也在一旁笑着说：“林冲这厮真是不识抬举，若早日交出那个小娘子岂会惹来杀身之祸？”
　　差拨点点头：“小人在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把，这厮此时恐怕连骨头都烧化了。”
　　富安又道：“那厮即便逃得了性命火烧草料场也是死罪，虞侯，雪疾风大，咱们还是回城去罢。”
　　陆谦终于开口：“跟高太尉作对，死路一条。再等等，火灭了拾得一两块骨头回京，与高太尉做个见证，说不定能多换个一官半职也不枉二位辛苦一场。”
　　陆谦话音未落林冲就撞破门板冲了出去，陆谦只觉得眼前血光飞过迷离了他的双眼等他回过神时差拨和富安的尸体明晃晃出现在自己眼前。
　　林冲此时眼睛都是红的，陆谦有一瞬间恍惚，他在想不知林冲眼里的是火光还是血光。
　　陆谦本能抽出刀来反抗，林冲却抢先打落他手中的刀近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什么抵着陆谦的脖子然后陆谦听到震耳欲聋的吼声——
　　“为什么要害我！！！？？”

　　陆谦的颈脉甚至感觉到锋刃的寒意，冷过这三千暮雪直直逼入心脏。
　　林冲此时的理智早已在崩溃的边缘，但他相信自己还是清醒的，可他想不通，为什么他看到即将身首异处的陆谦面无惧色，而且…
　　陆谦在笑。
　　他竟然在笑……
　　还没等林冲开口，陆谦就回答了林冲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要害你？林冲，因为我不想再等了，我不想再等了你知道吗！？”
　　陆谦忽然歇斯底里：“你知道那种永远被人骑在脖子上的感觉吗！你知道仰望别人的那种痛苦吗！你知道我有多么的渴望成功吗！！！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你从小就是提辖的儿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可也未受半点委屈，你凭什么那么轻而易举的当上了教头，你凭什么娶得如花美眷凭什么受人尊敬凭什么我陆谦苦苦盼望甚至趴在地上去求！去讨都得不到的一切你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拥有！凭什么！！！从我懂事起我就一直拼命的向上爬我知道只有站在越高的地方才能生活的越有尊严我比别人多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努力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得到，凭什么？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我却一直被压在最底层在我受苦受难的时候甚至没有人能来拉我一把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这东/京汴梁。我应该感激你的，可是我得到了一个机会，出卖你，我就可以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陆谦再次近乎病态地笑起来：“林冲，今天败给你，是我的命，我是老天爷留在人世的一个笑话，老天爷喜欢捉弄我，我斗不过他，我认命。死在你手里，是我的命。”
　　林冲却平静了很多：“你恨我？”
　　“我不知道，我感激你，嫉妒你，我对你愧疚，也想杀你。”
　　“难道…我曾经不是你的朋友？”
　　陆谦带着一种莫名的神色与林冲对视，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无法言明。
　　“我不知道。”
　　陆谦闭上眼睛等死，那锋刃却离开了自己的脖子。
　　林冲恍若失魂地转过身，那把解腕尖刀静静坠落在凄寒的雪地上，林冲像刚刚的陆谦一样不明所以地笑起来，陆谦听见林冲的声音却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林冲的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你是谁？”
　　“什么？”那一刻陆谦还以为林冲疯了。
　　林冲只是呆呆地独自重复多年前的对话——
　　“我叫林冲。”
　　陆谦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林冲的目光，林冲说完最后一句——
　　“谢谢。”
　　陆谦终于恍然大悟，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已经破落不堪的人，他奇怪的能在任何时候都不动声色的保持自己的尊严。
　　这么多年，世事早已桑田沧海，他却从未变过。
　　陆谦念出当年折磨他近半月的那句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林冲看着他默默无言，转身离开。

　　陆谦想不通林冲为什么放过他，但他还是捡起地上那把解腕尖刀。
　　陆谦一字一顿清清楚楚的话落尽林冲的耳朵里：“林冲，你不杀我，我还是会杀你的。”

　　听到风吹刀刃那瞬间林冲心里有些哀凉，也许他从不该相信陆谦，也许他真是看走了眼。
　　不过下一瞬他又释然，与其这样毫无光亮地活下去，为什么不宁可死在这火光冲天的雪夜，死在自己曾今那么信任的兄弟手里。
　　林冲闭上眼但锋刃的寒意却迟迟未曾到来。
　　他听见奇怪的声音，林冲猛地回过头，他用尽余生的时间来思考和相信这一幕的真实性，但他始终想不通，陆谦为什么要这样做。
　　正如陆谦的背叛一般，毫无道理。

　　陆谦手中的刀没有刺向林冲，而是自己。
　　那把解腕尖刀穿心而过，他想试试自己的心还有没有感觉。
　　陆谦抬起头看着林冲，温热的血液一滴滴从他嘴角滑落，他却安然微笑。
　　“林冲，我对不起你。”
　　这是陆谦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薄凉的雪花从遥远的苍穹中飘落下来，一片片染白林冲的头发。
　　破天的火光不知何时熄灭，林冲曾经以为那场火永远不会结束——
　　他以为那场火会烧尽他剩余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