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曲》妖妖子

50、第五十卷

　　外面的天色渐渐的亮起来,长夜终于过去,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上官慕薇慢慢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庄主可是还记得我的一句话,若是他日我要离去,那便是真的后会无期.
　　秦陌湮笑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笑起来,上官慕薇望了一眼墙角的国色,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醉笑陪君三万场,不用诉离觞,我们之间是真的太过薄凉.这把国色我留给你不带走,从前是你把国色带回给我,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替你效力,是不是上天真的有报应,如果你那时拿给我的不是国色,或许我根本不会随你走.你拿着它再去寻能替你杀人的人吧,从今往后,我们终于两不相欠.我终于,能从你的身边离去了.
　　你就真的不怕死么,秦陌湮低低问道.
　　上官慕薇先是怔了下,然后微笑起来,笑颜如花盛开,秦陌湮从未见过她如此明媚的笑颜,我活够了,我觉得我真的活够了,我要享受的已经享受够了,我遭受的痛苦也已经够了.只不过是一时觉得生无可恋,或许若是在明日,我又舍不得去死吧.可是今天,就在此时,我是不想再活的.庄主你应该觉得庆幸,今日我有这个念头,才能成就你的功名.
　　上官慕薇顿了顿,却又说了些不相关的话,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想,究竟我们所做的是不是对的,肆意的去践踏,去扭曲改写别人的人生,袖手旁观嘲笑着别人的不幸而脸上还带着关切,虽然到现在我依然觉得我们做的并没有错,可以为什么,为什么当我去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旁观的时候,我会觉得愤怒.
　　说完她转头离去,秦陌湮突然站起身来带倒了一桌的空瓶和杯子里的残酒,杯子滚到桌边,里面的酒汨汨的倾倒出来,只听得他在身后低低的说道,如果我是真的爱你呢.
　　如果我是真的爱你呢.
　　上官慕薇的脚步停住,沧然回首望她,他亦望着她,时光在飞快的倒退,倒退回两人同游江南的温柔时光,倒退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山花烂漫的时节走过,倒退到他在竹林下的回眸一笑,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脱口而出呢,那些思念,倾慕,温柔,他终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勇气问出了这么一句,如果我是真的爱你呢.
　　她看着他,没有微笑,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和喜,淡淡的问了一句,你可是觉得值得,你可是舍得?然后就这么转过了身去.
　　杯子里的残酒,终于流了个干净,杯子滚了几下跌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秦陌湮大笑着在她背过身去的时候,整个人退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江山美人,他要如何保得住她,要保她就要放弃逐鹿,放弃盟主,放弃已经握到了他手里的功名,于是他又要跌回原位重头再来.他不舍得,他不舍得放弃江山选择美人,他们之间最初的分裂在此刻终于演变成不可挽回的决裂.
　　这句话她早已问过,而他无论是那个时候还是这个时候都不敢回答.
　　她终于还是看透了他心性中的薄凉和懦弱.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将记得她的那一个回首,那是他这一生中最软弱的时刻,也是她让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逃遁.她击溃了他那个故做强势的外壳,那些曾被他鄙夷和唾弃的东西,软弱,温情,寂寞,一样一样都被剥离了出来.他不是什么天纵的骄子,他不是别人眼中无懈可击的完人,他也不过是强压了软弱故做姿态.
　　不能回过头去,不能再回过头去,只要他再说一句,就立刻转过身去,为什么身后一直死一般的沉寂.
　　为什么他能在江南把她找回去,惟独却在这个时候不做挽留.
　　如果我是真的爱你呢.
　　那又能如何.

　　断崖前已经聚集了天下豪杰,燕蹁迁站在人首,都在等着上官慕薇,他们手里的刀剑纷纷擦得雪亮,只等有人振臂一呼就一拥而上.上官慕薇淡淡的微笑着,一袭淡胭脂色的罗裙在白云缭绕中穿行,由远而近,由淡至浓,仿佛是谪尘的仙子,从白云深处慢慢的走来.
　　她的手里没有拿国色,燕蹁迁已是看到,心下的狂喜不由得映在脸上,上官慕薇慢慢走过来,看着眼前这些摩拳擦掌的人,冷冷笑着,却不说话.
　　上官慕薇,今日你死期已到,我要替江湖除了你这妖女.燕蹁迁说得大义凛然,生怕有人抢在他前面,一把挥出剑来.
　　上官慕薇冷笑了一声,强忍着身上的伤点脚转身变避开了他这一剑,燕蹁迁连刺十几剑都被她避过,燕蹁迁不由得大窘.上官慕薇正冷笑时,她的身形猛然一顿,嘴角已有鲜血流出,唐门中人一眼望去不由的惊呼,她服了毒,剧毒江南碧!
　　江南碧是一种毒性极为剧烈的毒药,因为药是极青碧的颜色,原就出自江南,所以叫做江南碧.这种毒因暮合山庄的华莲常用而出名,从前庄中的刺客都有随身携带的习惯,谁都没有想到上官慕薇还会保留着这个习惯,更没有想到最后这毒药是入了她自己的口.
　　上官慕薇伸手拭去了唇边的血,可是刚拭干净立刻又有血流了出来,她就像个任性的孩子,不停的擦着嘴里流出的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一阵剧痛从四肢百骸里涌了上来,江南碧,江南碧,华莲就是惟独对这个名字钟情呵,是很痛,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什么,眼泪就这样流了下来,一直流一直流.
　　这真是报应,上天的报应,她因吟月楼的屠杀而成名,又因为吟月楼中的人而一败涂地,十三岁时她可是预料到了这些?秦陌湮跌坐在椅子上的神情犹在眼前,江山美人,他选的果然是江山,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么,为什么心还是痛的.终于可以结束了,她能为他所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也做完了,她突然的想起,如果在同游江南的时候,在两个人的爱慕最浓厚的时候,她向他道明,那么她真的能与他携手么.
　　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来呢,她其实是真的爱慕着他吧,她是想拥抱着他温暖自己的吧,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不向他说明呢,为什么他不是倦初而倦初又不是他呢.到底她不肯放开的是倦初还是自己的痛苦,为什么她的人生中要多出一个秦陌湮,活够了,真的活够了,她一步一步被逼上了绝路,再无生望.
　　当你我老时,我们结伴去找那个桃源可好.
　　上官慕薇痴痴的想着,上天借手于他们的他们的爱慕带给了他们报应,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自以为是和肆意践踏付出代价.两个不肯坦诚的人,各怀心事的爱慕,在他身边实在是太寂寞了,而在她经历了那场生死相搏的搏杀之后,在命运无情的倒戈之后,她终于被苦痛和失望给压倒.就这么睡过去,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想到这里,上官慕薇点脚跃过人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落在断崖边上,依旧是白云缭绕,依旧是寒风汹涌.
　　她还记得自己抬头对秦陌湮说道,临渊一跃,若是能投身那片云海,羽化成蝶,那倒是好事.
　　白云的底下,到底是什么呢,她喃喃的说道,江南碧的毒性剧烈已经让视线产生了模糊,她只隐约听见破空而下的刀剑声,然后她的脚向后点出一步,她的整个身体如一朵胭脂色的花在悬崖边开放.
　　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心底还是有一点的妄想,妄想着他会来救自己呢.
　　携手同游,儿女绕膝,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荒唐的奢望,自己到底是带着多少的绝望和失落跳下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