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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缘 ...

  •   要来的是林名红的二哥林名清和儿子楚赐。
      楚赐长得很是文静漂亮,身为男孩子却有一双不逊女生的大眼睛,眨巴睫毛时仿佛一个永远也没睡醒的大孩子,不过事实也不用仿佛,自4岁检出苯丙酮尿症被告知错过最佳期限,即使积极治疗,楚赐也不可能恢复到完全和正常人一样了。
      楚赐却也不能永远地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1993年冬,楚南进因车祸死亡,浓稠的鲜血浸透了冬衣也浸透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那年楚妩虚岁刚过17,而楚赐才学会怎么把黑猫警长重装得不露出来一个零件。
      火葬场里,孙行莲哭着笑着穿着丧衣就来了,林名清一个月前死了儿子的消息也到底没瞒住。后来林名红叹息道:“阿莲才真是苦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却还跟了二哥一辈子。”
      那时的林名清在灵堂前只无言地揽了揽抱着女儿的三妹,之后接过了楚赐抚养。许多人都对这段记忆讳莫如深,许是应了当时隔壁喜丧的人家偷偷说的:“那户人家,否要讲了,犯太岁呦。”
      不等太多人的旁敲侧击,楚家在将楚南进火化后举家搬离了连空气都溢满熟悉的家乡。楚林一南一北十多年也不是没短暂碰过面,可当年红颜已近白发殁,这回竟像是隔了半生的拜访。

      “这里环境跟我们现在的屋真像,看出去全是楼房,再不见以前那样远远望着几乎都觉得是地平线。”打开了窗,阳光斜斜地漏进来,穿过几丝白发,跳跃在林名清微微地缩起的背上。
      林名红看着眼前这个完全花白了头发精神却还不错的老头子笑道:“这肯定啊,我们都老了,再过些年应该也就没人记得在漏的瓦下过的日子了。”
      林名清也回应一笑。
      在两个老人说说笑笑间,几个年轻人却略微僵硬地面面相觑着。
      准确来说,是楚妩一个人尴尬地杵在两个大男人中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都卡带般卡住了。
      刚刚林名清一放下行李就打算去医院,然而楚赐却忽然纠结起来不愿走了。费好一通安慰才让楚赐安稳下来,林名清瞥到眼眶略红的楚妩就在门口难过地杵着,心里一番计较后又道:“小五啊,阿乐估计是怕医院了,也好几年没见了,你个做姐姐的先陪陪他,还有小何,今天你们也都不用去了,就让我们两个老人家自己随便讲讲话吧。”
      楚赐本来想去拉林名清的袖子,看到了楚妩睁得大大的眼睛,又讷讷地缩回了手。
      林名清见状心里也不禁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摆摆手就走了。
      虽说舅舅本来就说干脆带阿乐住上一礼拜,可人真到了眼前,仍觉仓促慌乱。楚妩看着这个与自己有五分像的大孩子,想说你终于来了,想问你怎么还来,想那些亲姐弟没有隔夜仇的都是废话。到头来一句也说不出口。
      早知不是他的错,不该把一场意外归罪于同时受害者的弟弟;看到过舅舅悔得痛不欲生的泪水,早明白,一个父亲是甘愿用命为孩子挡去一切灾难的;早知晓自己再不配当个姐姐,可惜劝到底饶不过当年的他。痛苦里的无措年轻的自己挣扎不出,直接的缘由却天真如常地喊着:“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哭啊,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同样的遭受,你未懂得我的难过,那你可知我的厌恶?一日日累积的矛盾终于爆发,曾经生命里一部分不细想就抛弃,悔过,倔强过,然而没去弥补过。
      然而想过千百句的开头,犹豫过千百次是否低头,在面前这个大男孩低头熟悉的一句“姐姐”下才发现一切的打算都显得毫无意义。有些时候,傻子真的很幸福,伤口疼只会叫唤,却不知道要记清当初捅一刀的人然后离他远远的。如果可以,楚妩愿意用一辈子单纯的害怕代替怨恨纠结,这些日子真是太难过。

      看楚妩手足无措地站着,何昀没有插话。
      对这对姐弟来说,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不多;而对老人们来说,留下来看到他们和好的日子也不多了。
      他知道多年本能的逃避要改变对楚妩有多难,但也是她放下过去的必须承受。
      想着母亲舅舅眼里暗含的期待,看着面前一如当年的傻子模样,咬了咬牙,如鲠在喉,楚妩到底还是吐不出个嗯字。
      于是在楚赐期期艾艾喊了声姐后,狭小的玄关前又陷入了沉默。
      得不到回应的楚赐微微撇起了嘴,抠弄着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珠串子,却也不敢像在林名清面前那样哭闹起来,血液里熟悉的姐弟,对面其实已经难掩陌生。
      不是不能说,不是无话可说,有时人只因一些莫名的执拗选择与想要背道而驰的道路。那是明明有后悔的预感却还忍不住的冲动,多年后的楚妩终于承认自己的自私。

      是珠子断裂打破了沉默。
      此时连只是站着什么也没干的何昀都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可没想这口气还没舒完,只见立马蹲下去捡珠子的楚赐眼眶红红地抬起头:“阿姐,它摔破了,怎么办啊?”
      当初的那个拆坏玩具后会颠前颠后地讨好自己的孩子,如今依旧会害怕惩罚却让人看到了显眼的愧疚,“没人会怪你,你放心。”
      楚赐憋了憋,还是忍不住带了哭腔:“舅母说只有这么一串了啊,她就给了我,再也没有了。”
      “我,我不想要这样……”
      “不想又怎么样,你哭死了到底它还是拼不回去,东西碎了就碎了。”楚妩语气还能控制,声音却不知不觉变了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抽噎愈大声的楚赐,一字一句仿佛淬血般脱口而出,“你把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摔碎了也不见你有几滴眼泪,现在为了这么小玩意哭哭嗒嗒,你有本事倒是不要哭啊……”
      何昀刚想去拉楚妩的手肘,却被她早早地一把挥开。
      楚家姐弟两眼通红地对视着。这个场景看起来有点好笑,两个一看就有姐弟相的小大人,近似稚气地相对,那相似的表情给明明压抑的氛围也带上了些微喜感。可不管别人看来如何,两个一样哭却压抑着的人心里也不可能笑着。
      楚赐也算是被惯养了十多年,虽然年少失去父亲,到底记忆模糊,后来被抚养,两个送走黑发人的白发人多多少少也有点移情在里面,自是好生照料。本想亲近的面善的阿姐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本能地,从心底升起些许委屈与厌恶。就像是蝴蝶效应,那一点点不起眼的开头,改变了两个人今后重合的轨迹。

      可毕竟不是为了吵架俩人才相对的,当冷却的恨意被理智慢慢掩盖,楚妩找了个吃饭的台阶,也不再去对着楚赐找难受,转头先下了楼。

      何昀与小舅子的交流这么多年也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的情况,共同话题是难为了些,当下也只和善一笑,随便问了问楚赐爱吃什么。
      楚赐垂了眼,慢慢地回答着,末了闷闷加了一句:“是阿姐自己叫我来玩的,我本来高高兴兴的来了又骂我。”
      何昀也不知如何安慰,拍了拍楚赐的肩。比起初见那个矮矮小小白的天真的楚赐,现在高高瘦瘦的青年已然长大,也许智力比起别人是差了一截,心底却保持了那份干净,其实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这样的人,是让家人甘心保护一辈子的。
      两人也随后出门。

      “哎……”楚赐转头望着经过的学校大门,“这里我好像来过。”
      “你记性不错啊。”何昀略带赞叹道,“也就来了个一两次到现在还记得。”看了貌似专心驾驶的楚妩一眼,又低声道:“估计是被你姐打击得印象深刻了。”
      楚赐眼睛一眨,这话听起来颇理所当然,心里不由有点想比较的意思,“姐夫啊,你多久挨,啊,惹我姐生气一次啊?”也是悄悄问道。
      “……我比你惨多了。”何昀装出点无奈的语气,其实这话放前一个礼拜他还说不出口,不过这不和好了嘛,“你姐笨啊,我们想讨她开心她不明白啊,只好多讨几次看看我们中奖概率啦。”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几件楚妩吹毛求疵的小事。
      楚赐笑道:“阿姐真是太笨啦。”
      这句话没控制音量,虽然路况不佳喇叭阵阵,一心二用的楚妩还是听到了。早先就看见后面两个大男人像俩老鼠一样窝在一起吱吱吱,原来还在说自己,去他们的笨。楚妩默默地在心里骂了两句,过了瘾,才发现车开过头了。

      C市说大不大,经济跟左右一比还略显颓势,不过借着沿海一开发的浪头打上了较发达的沙滩。市二环的店也开得也算热热闹闹,拐了一条街又见几家快餐店。本打算在小饭店里炒几个小菜也是方便合意,不过既是开过头了又是高峰期,三个人也就下车随意买了点对付过去。
      又穿过半个城市到医院时,已是华灯初上。
      这一路楚赐可没少说话,从附近的楼房层数聊到医院的关门时间,总算后来还记得问起自家母亲的病情。其实楚赐的智力障碍比起大多同病者并不严重,一确定是基因的遗传,就开始用药物辅助治疗,到小学还勉勉强强和正常人一起毕了业。如今虽然看推理侦探片是难为了他,不过看到路边景物并适当联想的逻辑楚赐终于还是有的。于是姐姐不亲亲姐夫的情况下,何昀成了因难得出次远门而滔滔不绝的楚赐的物质承担者。
      楚妩闷不作声地听了一路。一个让你难受的人在你面前怡然自得,这并不是件舒心的事。但心底又分不清是他的泪水还是笑容更让自己难受时,这滋味便难辨起来。

      搭上铝制的门把手险险滑开,楚妩才感到手心微凉的汗意。这世界上再没有人比屋里屋外这两个人更与自己血脉相连,这是再清晰不过的事实。
      楚妩略紧了紧手,进门微笑道:“妈,舅舅,我们来了。”
      “妈,乐乐赶了好远的路,都快不记得你了。”在姐姐姐夫打完招呼后,楚赐也看向床上这位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睛似乎睁太大似的有点发红。
      林名红一下子咳嗽起来,那么远的路,走了多少年,一句话就似戳进了心窝子,汩汩流出来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林名清赶忙拍了拍林名红的背,微微责怪楚赐道:“都说不用来了,来了就害你妈咳,你们也忙了大半天,早点休息好了,医院有我,不用担心。”又笑着看向何楚夫妇。
      客气的话自是又说了几个来回,泡茶切水果服务到位后病床边的谈话也渐渐分成了两拨。何昀和楚舅聊起了房地产,多年未见的楚赐乖巧地坐着听林名红絮絮叨叨地讲些过去的故事。楚妩坐在一旁看着茶水的雾气升起又弥散,恍惚间心中的寒意也淡了不少,心里头一直拴紧的叫嚣着的小兽在十年生死面前仿佛都敛起了爪子微微低伏。
      后来的楚妩回想起这些年的空落又坚持的浪费,回忆里的心情已被时光碾得晦涩模糊,隐隐想着也许是一直还有些不曾失去的东西依凭,毕竟这一刻,这些年历经伤苦后一起走过的人,都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血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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