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试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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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两人先后被杨千嬅的“忘我翡翠”闹醒，楚妩不情愿的推了推左边的人，示意那边柜子上充完电活力哼哼的手机由他解决。何昀也不计较这不是他闹的铃，反正醒了，摸过去就把手机摁掉了。
刚把衣橱打开，就听那明显还没睡醒所以略带鼻音的指示从床上传来，“穿那件皮的，我妈就爱看你穿得瘦瘦弱弱的样子，真是……”后面咕哝句什么就听不清了。
何昀也难得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拿下了那件皮大衣，顺便自己配了条棕色领带，衬上米色的衬衫、低领近色线衫，套上条黑色的休闲裤，端的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女婿样。其实何昀并不算瘦，178的个子穿上修身的衣服，只要搭配不太惊悚，一般都能穿出一种俊挺的感觉。
楚妩顺着自己有点打结的头发从主卧出来，看到穿戴整齐的何昀明显愣了一愣，不太自然地道了声早，又回头拐进了主卧旁的盥洗室。虽然何昀扯出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观众就扭头走了，但何昀还算是个称职的演员，所以等楚妩整理完毕出来时甚至还能在何昀脸上看到淡淡的笑容。
各自整理下了楼进了车，除去买早餐的几句，两人一路无话。比起前些天甚至昨晚电话里的那种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两个人几乎刻意地保持着礼貌与疏离。用不说话来屏蔽吵架，两个年过30的成人看起来竟不约而同地存了这样一份天真的心思。
隔壁床花白着头发的老婆子边削苹果边絮絮叨叨地跟老伴说着些什么，声音低低哑哑的，合着一阵一阵扑在脸颊上的暖风，让人感觉几乎是沉在了梦里，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走到靠窗的床前，楚妩的声线都仿佛模糊了似的：“妈，我们来了。”
何昀放下装水果的袋子，轻轻压了压被角，也道了句：“妈。”
“嗯，来了啊。”林名红咳了咳，干瘪的脸上浮出个暖意的笑来，“边上坐，渴的话自己倒杯茶喝喝。”护工呆在外间，一般有需要就摇铃，至于亲友来了泡个茶什么的，通常就不麻烦了，况且地方就这么点，人也站不过来。
于是何昀熟门熟路地找杯子倒茶水，楚妩则拿了两个橙子出来切好放着温下。
然后随便谈了谈身体、工作近况，能轻松聊聊的话题也就差不多了，见两个大人不尴不尬地杵着也没话说，林名红才道：“其实你们能一起来看看我，我就很高兴了，东西这都有，也不用麻烦你们带什么过来，再说过个半月就过年了，多来医院这里过了病气也不好，你们……”
话却被楚妩塞过来的橙子理直气壮地挤掉了：“我要看我妈，哪个病舍得找这么孝顺的女儿的。”
“你还好意思说那，当初我进这儿一个多月也没见你一个影子。”林名红接过橙子也没强按原话说下去，还顺带翻了翻旧账。
一旁的何昀看楚妩想勉强地笑笑不成功，于是转了个弯接过话头：“所以啊，我们现在要多看看妈，补回以前的不懂事，让妈烦得都幸福死。”
楚妩却瞪了何昀一眼：“病房里说什么死不死的，找晦气啊你。”
见女婿讨好不成反挨骂，可怜林名红哑着嗓子还要当个和事佬，话题倒也转着转着转到了晚上让何昀将功补过地去煲个乌鸡汤来。
“不用晚上了，中午就送来。”何昀还是一脸好脾气的样子。楚妩心里不屑，又不是自己做的借花献佛还好意思这么殷勤，口头上倒还是关照了下：“你记得带点西洋参过去一起炖啊。”
何昀点头道：“那我这就去了。”
何昀走出去时，林名红低声对楚妩说：“小五啊，我们家这个样子，做女婿能做到这份上，应该知足了。”
后来这天的话有许多楚妩都记不太清了，而这刻还透出温暖的背影和林名红的这句话却莫名地留在了脑海里。
与半生无奈沉重的回忆相比，这样一句臣服于命运的知足，在往后的千百个难言的日子里，给了楚妩难得的抚慰。
把何昀支走后母女两一时无话，楚妩摆弄了一会略带憔悴的粉百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妈，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有我、有大家在，阿六这几年在阿舅家也过的不错，你就放宽心养病。你、你别老吓我，你这样让我怎么办？”说到后面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林名红沉默了一阵，楚妩却不肯罢休般地扭过头抖着肩哭出声来。
“你啊到底还是个孩子，随便说两句你就哭鼻子羞发羞？”林名红无奈地笑道，“我总归是要走的，到时你总要个准备不是？好好，我不说，不说了。”一劝楚妩哭得还抽抽的。
“我不、喝、不管、喝，你只要开开、喝、心心地养病、喝、喝、就好……”到底没忍住抽了几张纸巾揉揉鼻子。
“我还没听过住院还要住得高高兴兴这个说法，真是乱说。”林名红倒真有点好笑地说道。
“就是、就是、就是这样。”一边说一边蹭着鼻子，看着病房里其他人都看着自己，楚妩照下床边的镜子，埋着头说，“要死了、烂、烂丢人。”
“好了好了，去洗把脸。”林名红拍拍楚妩的头，像小时候嫌她赖床一样。
“唔，你等下我，我马上回来的。”楚妩半掩着脸就出去了。
“哪好福气哦，噶个孝顺的女儿女婿。”隔壁床的老张羡慕道。
“哎，这辈子到这里我也满足了，就担心几个小的了。”林名红也坦坦地笑道。
楚妩借口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乱七八糟的自己，脑海里各种混乱的声音挤着挨着仿佛就要挣扎着出来。
“这个，上次感冒引起的哮喘是好了，但林女士也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年，各个器官的功能都在退化，就像机器一样老了旧了，也不是哪里手术一下就能补救的，不仅是肺，肾……”
“小五，到了我这个年纪，说不怕死是假的，说怕得要死也是假的，我也活得差不多了……”
“楚妩，我自认为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你何必要这么跟个牢犯一样监视我？”
“阿五，我们好好说说，不要吵了好不好？”
“我不要我不要，你把我爸还给我啊，还给我们啊，你个脑子有毛病的，你怎么不去死！”
………………
楚妩漠然地看着镜子里面的人，这人谁啊，我怎么不认识，怎么哭得这么怂，怎么他妈的这么懦弱没骨气。
等到何昀找到坐在走廊上的楚妩时，楚妩脑子已经哭昏了似的偏着头睡着，只有身体地伴着抽搭不时瑟缩两下。
何昀抱起楚妩时，楚妩终于睁了下眼，“你，你，你……”半天也没你出来什么，何昀沉默地拍了拍昏昏沉沉的楚妩，楚妩闭着眼靠着何昀好一会才想起来似的，“你别又丢下我，我知道你是谁，我还有，很多话，很多很多话没跟你们说，你们，一定不能就这么死了。”
又沉默了会，有点困难地将楚妩往上揽了揽，何昀才道：“你马上哭好了下来我就不会累死了。”
楚妩的抽噎也顿了顿，又继续默不作声。
两个人就这样下了楼。
在车里抹了半天眼睛楚妩也到底没把红的抹成白的，兔子似的肿着眼扯着何昀的袖子又进去和林名红聊了半天才回家。
下午的太阳温暖得有点刺眼，楚妩不得不把头偏向何昀那面，看着认真得目不斜视车却也没开快到哪里去的这位心里不禁一阵别扭，又把头扭到了正前方。半面脸被光挠得微微发痒，楚妩心里又酸又烦，憋闷地抬头看向后座的那坨塞满整个空间还挤到前面来的床上用品。
也许是反光镜里的目光太愁太苦，何昀似是无奈地开口：“要不我先把被子搬回家，再来搬你？”
“不如你下车走回家来得快。”楚妩习惯性地抬了下杠子。
正在正常偏慢行驶的皇冠居然打出了个颇有速度的急转弯的效果，急刹停在了临时停车位上。
这车停的莫名其妙也着实叫楚妩愣了愣，只听何昀转过头看向她，嘴角抿成熟悉的仿佛无可奈何的似笑非笑的样子，一字一句道：“我说，我们这样吵有意思吗？”
虽然不擅长掩饰，楚妩还是努力拉出个笑脸来：“怎么？终于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了？”
何昀不作声地看着楚妩，眼皮明明已经肿得不像话，却努力把眼睛撑得大大的仿佛什么将要溜走似的，说出话时嘴唇不自觉地发抖，活像个逞强的孩子。
“怎么解决，离婚？”见何昀还是一动不动看着自己，楚妩心里的烦闷达到了极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把想想也难过的话说了出来。
“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话。”何昀转过头平静地说，“舅姥爷和阿乐要来，主人家这样也不好看，你要继续这样我也没办法。”
楚妩哼了一声也扭过头，她知道这是何昀的低头，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这段婚姻里，和平的时光总是让人觉得像做梦一样不踏实，多年来的反反复复两人都觉得疲惫。楚妩觉得自己像个背着水袋行走的沙漠旅客，不知道下次又是哪里的缝隙破裂，只得不时惶恐自己来不及去补，去拯救越来越少的希望。而就算难得好好相处的时候，心里的不安也早已掩过了欢喜。
可是，车窗里映出一双依旧年轻的眼睛，楚妩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车厢里：“我承认我们很多的争吵毫无意义，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要吵成什么样。妈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们试试吧。”
她想，她到底是不肯服输的。
将一床的东西搬上5楼，虽然不重但胜在体积大，何昀放下被子和四件套的拎袋才回头看向抱着俩大枕头的楚妩。一边被枕头挤得楼梯也看不清，一边还要注意枕头不被蹭到灰，楚妩有点滑稽地左闪右避，瞥到何昀开了门却站门口不动地看着她，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想笑。
“喂，不是和好了么，快来搭把手啊。”楚妩仰着头喊道。
递接东西的姿势两人似乎都很生疏，枕头几乎就拖到了地上，楚妩一个挽救就直接连人带枕头进了何昀的怀抱。
“碍，虽然我脾气不太好，那你表现也不过关啊。”楚妩撇了撇嘴。
何昀也就随手拍了拍楚妩的肩进了门。
两人一起整理了半天客房，话虽不多，气氛也还算融洽。之后两人或正面或侧面都表示战斗力下降到不能完成煮饭的重任，于是打算叫外卖。
待他们一起找出自己熟悉的快餐店的号码时，又不由得哑然。
“最近开的这家很合你口味啊。”
“你还是一样爱吃辣啊。”
同时开口，两人相视而笑。
楚妩和何昀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很相似，不仅在爱吃辣轻度洁癖等生活方面，甚至思考方式有时都令人哭笑不得的契合，曾经就闹出过笑话。
那时俩人刚进中学，同桌不过一个半月。老师布置了一篇关于自己最喜欢的文章的读后感，结果两人写了鲁迅的同一篇文而且论点相似，于是被认为是互相抄袭。那时都年轻气盛，自己的清白哪有不捍卫的道理，在办公室里就吵了起来。
“这明明是我自己写的。”两人同时道。
“你干嘛学我说话？”真真一秒不差的相对问道。
连老师都忍不住笑了，楚妩看着何昀明明眼睛都已经半弯脸还生气地板着，先噗地笑出声来，何昀随后也憋不住笑开来。
后来老师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你们真是心有灵犀啊。”楚妩甚至不敢否认，这也许是读书时自己喜欢上李商隐诗的一个原因。
很长时间里，这对同桌看到对方都忍不住发笑，默契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东西。
越过小半辈子的年月，两个知己成为夫妻，怎么看都是天偶佳成。可惜也许生活迫人，楚妩和何昀，如果能做一辈子的知己，即使各有烦心也许都不会这么煎熬。如今就算每次互相伤害疼得想要放弃，最后却也都舍不得，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美好的曾经。
虽然和刚结婚那会的黏糊没法比，但和近两年的吵吵闹闹间夹的短暂和平相比，这半天下来，楚妩明显感觉生活平静了不少。也许是两个人的神经都拉到极限了，都不得不费尽心思来缓和关系了，楚妩暗自苦笑。于是连在客厅里冻得哆哆嗦嗦钻进被窝的何昀凑过来时，楚妩也没有躲开，反而轻轻搂住他。
何昀咦了一声，本来想稍微闹闹，转移下病房里带来的沉重，于是叹息道：“早知道就不搬被子了，这里匀一条出来就好了啊。”
楚妩暗呸了一下，可是何昀靠过来的时候人却是不由地微微朝他的方向挪了一下。渐渐温暖的怀抱里，如果不想明天，这一刻是她所求多年的安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试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