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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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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楚子航站在船舷,江风裹挟着雨丝吹在他脸上。雨滴不大,却绵软细密,从四面八方密密地黏过来。他穿一件深色的T恤,眉峰上凝着水汽,不时有水滴顺着侧脸滑下。
江面上铺着一层濛濛的雾气,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水汽向下漫出来,东岸的摩天高楼和西岸的旧式西洋建筑全被笼在晦涩而厚重的雾里。
整个甲板上只有他一个人。他直直地立着,浑身早已被雨水浸得湿透,像一把长而窄的刀,濛着水雾,直直地戳在船头。
这里是黄浦江轮渡。在地铁和桥梁交通四通八达的今天,这种交通方式早已没落,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运营着,票价也几十年如一日的便宜。这样的雨天,出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带有顶棚的船舱中仅有两三个渡江的行人,脚下漫着一圈水渍,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绵密的雨丝。
楚子航不喜欢下雨,下雨时他的脑中总是飘着一些旧日的回忆。但现在即便是那些回忆也无法触动他。雨丝黏在他身上,像是无力的情绪,带着冰凉的温度,从外到内,将他整个浸透。他四肢发僵,脑内也似是被冰凉的雨水灌满,如眼前的景象,一片灰白。
汽笛鸣响,在江面上飘远了,呜呜咽咽的声音,然后消失在雨中。
他实在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了。
“小哥哥。”有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楚子航低头,水滴自眉尖蓦然滑落,溅在暗红色的甲板上。
“你站在这里……不冷么?”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梳着清爽的马尾,打一把透明的长柄伞,雨珠在伞檐凝聚,珠子一样落在甲板上。
“还好。”楚子航冲她抱歉地笑笑。他的声音如全身的肌肉般僵硬,两个字说得缓慢喑哑,那个笑也是勉强。脸上的抱歉之意却是连细密的雨幕也遮挡不住,似是觉得惹来这样的关心实在是耗费他人心神。
女孩看了他一眼,踌躇了一下,却被他那个笑慑得不敢再问。鞋底在甲板上蹭了蹭,打了个圈,转身走了。
又一声鸣笛,渡船缓缓掉头,靠岸。船舱里的乘客站起,拿起座位旁滴水的雨具准备上岸。从黄浦江的西岸到东岸大约需要六至七分钟,算不上很长的时间。
楚子航跟着稀稀拉拉的乘客从浮桥走向岸边。江水一下一下拍打着驳岸,雨水降下,顺着边沿流入江中,长长的浮桥上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打伞。
然后渡江的乘客逐一散去,他在细密的雨中静立,少顷,转身走向售票处,花两块钱又换了一枚蓝色的渡江筹码。
渡船开船的间隔是十五分钟,行人渡江一个筹码两元,带自行车两元八角,助动车则是三元,大约七分钟到岸。还有很多写在蓝色布告牌上的注意事项,各种不能携带的危险物品和上下渡船的安全提醒……这些凌乱琐碎的信息堆在他的脑中,一条一条极为清楚。这个下午他不停地在浦江上来回往返,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回了。
这种重复而机械的行为多多少少能帮助他恢复一些情绪。
他攥着那枚蓝色的塑料筹码走向闸机,长裤早已湿透,黏在身上,有些迈不开腿。背后是一只加长版的网球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啪”地一声,塑料筹码被准确地投入检票机。闸机“滴”一声打开,楚子航刚想过闸,一柄黑色的长伞横过,拦在他面前。
“你够了没?”
楚子航闻言抬头,恺撒·加图索持着一把长柄伞,挡在闸机前。
楚子航发出一声冷笑,没动。他浑身都是雨水,滴滴答答地向下,一步一个水渍。对方虽然有伞,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金色的发全湿了,有几缕贴在脸上,身上冒着白茫茫的水汽。
两个人在检票口静静地对峙。闸机门开了一会儿,没有人经过,便又倏地阖上。
“你够了没?”恺撒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前一句轻了一些,语气也骤然软了许多,带了些恳求的意味。
楚子航挑眉,学生会会长恺撒·加图索居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倒真有些稀奇了。
他们身后已经积了不少想要上船的乘客,有自行车不耐烦地打铃,铃声急促,催他们别挡在前面,快点过闸。
楚子航垂眼,对恺撒说:“那走吧。”脚底一滑,从侧面切出了闸机口。末了,还不忘冷硬地补上一句:“我不打伞,麻烦加图索先生离我远点。”
他们在荒僻的轮渡口附近找了一个没人的空地。站定。
这里一面临江,浑浊的江面上泛着的灰白泡沫,雨丝没入,泛出成片的涟漪,然后又被起伏的浪抹去。另一边则是陈旧的台阶和九十年代建设的零星设施。一张公园的长椅不合时宜地横在一旁,漆面全部剥落,椅面斑驳,雨水顺着锈蚀的铁制框架流下,在腐朽的木质上漫出一片暗红的锈色。
恺撒撑一把长柄的黑伞站在风里,雨水砸在伞面上,汇成水滴,顺着倾斜的边沿成串流下。
隔着五米,楚子航湿淋淋地站着,没有打伞。风掠过他瘦削的身形,刀一样笔直。
恺撒无声地开口,话到了嘴边却发现卡住了,只剩沉默。
黑色的电线将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在水泥电线杆的顶端纠结。铅灰色的天好像漏了,里面装满了水,并非暴雨那样直接落下,而是绒毛一般从天空飘下,被风织成雨帘,密密匝匝地贴到身上。
楚子航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隔着雨水恺撒无法分辨他的表情。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雨声风声沙沙混在一起,白噪音一般。但那股孤戾的气息却穿透雨幕,直指恺撒的眉心。如出鞘的长刀。雨水冲刷后,寒气更甚。
“不知道说什么?”楚子航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一丝冷笑,“那就换我来说。”
“第一,你怎么找到我的?”轮渡这种东西哪怕是本地人一年也坐不上一次,更不要说意大利人恺撒。
“装备部在手机上加装了额外的GPS系统,两部手机互相之间能随时沟通位置,关机了也没用。大概因为知道要给我用,用的是加图索家的卫星。这个卫星系统连诺玛都没有直接权限,需经许可才能访问。”
楚子航从口袋里拿出那台关了机的诺基亚。低头看了一眼。
“知道了。”他收起手机,语气冷硬如寒冰,“第二,你跟着我多久了?”
“没有数错的话,四个来回。”恺撒举着伞,指尖到肩膀的肌肉都是僵的。他找到楚子航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坐在船舱里看他远远地戳在甲板上,一动不动。靠岸后再重新买票上船,然后继续站在船舷淋雨吹风。
从浦江的西岸到东岸,再从东岸回到西岸。十五分钟一趟的轮渡,四个来回,整整两个小时。这仅仅是恺撒经历的时间,楚子航之前在雨里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楚子航嘴角浮起嘲讽的笑,“那个撑伞的女孩也是你指使的。”是个肯定句。
恺撒点头,右手用力攥住木质的伞柄,指节发白。
“第三。善后了么?”
“喊的Mint。他们是职业的,不会泄密。”恺撒回忆起中午醒来时的景象,房间的地毯、床单和浴室里全是暗黑色的血迹,玻璃幕墙上留着一个圆形的缺口,简直就像凶杀案现场。楚子航已经走了,什么也没留,床头柜上只有一台自己的手机。某种程度上说,留了才是见鬼……楚子航没有在醒来后立即砍了自己,大约是嫌会脏了自己的刀。
雨水将灰色的水门汀冲地发白发亮,映出两个人歪扭的影子。
“好了。我问完了。”楚子航懒得听恺撒那堆后续说明,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那轮到我来问。”恺撒收起手里的伞。雨水噼噼啪啪地淋在头上。他无奈于楚子航的态度,但又清楚自己没有理直气壮的理由。他既想指责却没有立场,既想摊平了说却无法忽视内心对自己的厌恶。他神使鬼差地收起了伞。浇浇冷雨至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些,但也仅仅是稍微好受一些。
“第一,你坐了几个来回的轮渡?”恺撒开口。
“没数。”楚子航的声音飘进了耳朵。
他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楚子航的意思是哪怕自己从上午就开始往返浦江两岸,恺撒也管不着。
“第二,你好点了么。”
“好得很。”楚子航冷冰冰地回答。
恺撒问不下去了。
他知道爆血能加快身体新陈代谢的机能,自己昨晚受的伤也已经好了大半。楚子航整个人似乎并无大碍,事实上,就算有碍,楚子航也不会跟他说。
“第三呢?”楚子航等了恺撒一阵,对方没有声音。
“第三,”恺撒皱眉,“你想怎样?”
楚子航笑了,“我想怎样?”是啊,对方怎么算也是自己屠龙的同伴,他又能怎么样。
“不过,”楚子航卸下肩头的网球包,“解决方案的话,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个。”
恺撒看到楚子航卸下包,低头将黑色的长柄伞一页一页仔细卷好,扣上搭扣。
楚子航眼角瞥到,立马就明白了。恺撒没有带刀,如果自己想要打上一场,那么恺撒能用的只有这柄伞了。
“别折腾你的伞了。”他重新背上那只网球包,村雨仍在里面,并没有拿出来,“我还不想脏了我的刀。”
话音落下,恺撒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向前,语气里带着道不明的情绪,“你那么恨我?”
楚子航一愣,“无所谓恨不恨。反正无论怎样,都会结束的。”然后他举起手里那柄银色的□□,枪身晃眼,话语中像是夹了最硬的铁,平平地问道:“恺撒,敢赌一把么?”
“赌什么?”恺撒收好伞,雨水终于将他整个浇透,金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被灰蒙蒙的天空衬得发暗,眼眸转深,原本澄净的浅蓝蓦然变作深海的颜色。这次没有死侍,一个都没有,明明是完全相同的对话,却透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无可奈何。
“生死。”楚子航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动作利落地卸下□□的弹匣。
恺撒一笑,按着既定的台本说道:“乐意……奉陪。”
“很好。”楚子航抬头,“那么我先把必要的信息交代一下。之前我回了一趟浦江酒店做了装备整理。路明非还没回来,不过这也没有他什么事……只要没有进尼伯龙根,以他的能力足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他顿了顿,“我手里有两个弹匣,编号A和B,分别装填了弗利嘉子弹和含汞的炼金子弹,都是满匣。”
“你让我选一个?”恺撒立马洞悉了楚子航的意图。
“看你运气怎样了。”楚子航点头,“比那个时候好很多,概率各二分之一,你可以自己选,A或B……一枪之后就结束了。如果你碰巧运气比较烂的话……我会帮你编因公牺牲的任务报告的。”说完这些话,他微微偏头,望着恺撒。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事实上你说A就是A,B就是B。真正装入的弹匣是哪个,只有你才清楚。”
“你是觉得我会故意放水?还是徇私仇杀?放心吧,”楚子航笑,“两者我都没兴趣。”
恺撒抹去脸上的水,眼中泛起细微的光,“运气么?我觉得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那就选吧。”
“A。”
楚子航将弹匣拍入□□,子弹上膛和打开保险都在瞬间完成。然后他装上消音器,食指轻轻放上扳机,举枪,枪口瞄准恺撒的左胸。
十米开外,恺撒面带微笑,黑色的雨伞撑地,神态悠然如雨中散步的游人。
“你很淡定。”
“因为子弹已经上膛了。既然结果已经决定,那还不如轻松点。”
楚子航持枪的手很稳,“其实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恺撒一愣,“你想说那个没用掉的许诺?”
楚子航默认。这个许诺牵扯太久,至今仍没有用掉。而这个许诺的效力,对恺撒来说,更是能够扭转生死。
“别搞笑了。我不会把它用在这种地方的。”这种作弊般的行为让恺撒感到由衷地恶心。
“好。”楚子航点头。“那么,我最后友好地提醒你一下,无论是弗利嘉还是炼金,中弹后倒地都挺难看的。”
“多谢。”恺撒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那张斑驳腐朽的长椅前。
这其实就是一个格式化的过程。无论结果怎样,弗利嘉或是炼金,楚子航的意思都很明确,一枪过后,这件事就彻底翻过去了。
翻过去后,就不要再提。
雨依旧在下,比之前小了一些。时间几近傍晚,天色愈发灰败。江面上传来江鸥的鸣叫,穿透浓浓的雾气。楚子航静静地持枪,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水从他的发尖滴落,再顺着侧脸汇入湿透的衣衫。长椅前,恺撒静静地站立,中间是空荡荡的、冲刷地十分干净的水泥地。
扳机扣下,击锤撞击砧座,火药炸开,子弹无声地沿着直线穿过雨幕。下一瞬恺撒感到胸口一凉,顺着子弹巨大的动能安静地倒下,正正好好地,靠在了身后老旧的长椅靠背上。胸前是一抹刺目的红。
少顷,楚子航收起手中的□□,将它和另外装满炼金子弹的弹匣扔进了网球包,拉上拉链。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缓步走向那张长椅。
那柄收起的伞落在水泥地上,楚子航将它弯腰捡起,解开搭扣,黑色防水布整齐地散开。长椅上的人穿一件白色衬衫,早已湿透。弗利嘉子弹留下的那抹红色像一朵玫瑰,绽开在胸前,颜料混着雨水向下洇开,在衣襟上化作一片淡红,倒像是设计师特意的手笔。
晕都晕得那么骚包。
楚子航叹了口气,撑开那把黑伞,把它轻轻塞进在恺撒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迎着雨幕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