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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事实上,从 ...

  •   事实上,从公司到任淏所住的滨港花园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我并没有直接开进小区里,而是把车泊在路边的停车位上。拔下钥匙,我拿起手机看,果然有条未读短信。
      “好。”言简意赅,发送时间跟着我发给他的信息。
      倒吸一口气,我推开车门,向着越来越近的矛盾根源走去。

      来给我开门的是沈叔,他一直在任家作管家。自从我工作后已经很少来任家,与这位老管家也是少有联系。曾经我和任淏两个人暑假在家里怎么疯怎么玩,最后都是沈叔来收拾烂摊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把彼此当做不是亲情胜似亲情的人。他开门一见到我就笑起来,眼角和额头的深纹,脸颊上的老人斑也比从前更多了,只是依然精神矍铄。
      “是小齐啊,好久没看见你啦!快让我好好瞧瞧。”他忙把我拉进门,从胸口口袋拿出老花镜戴起来,“真是越长越帅,越来越有出息了!”
      “呵呵,沈叔最近身体还好吧。”
      “老咯,没以前好了。”
      我的余光注意到了楼梯上有人下来,转过头去,果然是任淏。他穿着海蓝色帽衫,深卡其休闲裤,趿着一双史迪奇卡通拖鞋,一副可爱乖巧的学生样。我知道他也只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才会这样打扮,而他很自觉地把我纳入“自己人”里。
      他对上我微微讶异的视线,眼睛笑得弯起来,很好看。
      “沈叔您去忙吧,宇齐今天来找我有事呢。”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望着我,我有些被看穿般不自在感。
      “哦哦,好,你们忙吧。我去准备点小点心,都是你们以前爱吃的!”
      我看着沈叔走去厨房。
      “走,上楼。”他很热络地拉着我的手臂,我轻轻挣扎后根本挣不开,索性被他拖着上楼。
      他先带我进画室,曾经在我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就经常画室作画。当然能形容作画的只是他,我更像是个学徒兼打杂的。那时站在花架前,对着放大的照片作画,我当时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站着画画,“因为站着才能集中注意力,越站越累的结果就会促使你落笔准,速战速决。”我很不以为然,难道作画不是件享受过程的事情吗,他笑着不回答,而是不停地“使唤”我:“赭石红,琉璃绀……”我手忙脚乱地递这递那。
      而当他把一幅幅成画送给我,我也似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如今他的画室里已经不再像从前那么乱,画架油布调色盘规整地被放在角落。我的视线被房间最中间一大块灰布吸引,真的很大,似乎蒙着什么东西。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去掀开看看啊。”
      我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可以肯定里面是副画而不是恶作剧。我对自己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好笑。
      慢慢将遮盖布掀开,我离得很近,画布上凝固的色块逐渐暴露在空气中:夕阳、海浪、山崖、正在作画的他,和望着他的我。两天前的脑内记忆就这么呈现在两米长的画布上,那么真实,而画中人物此时都在现场。
      当我还在震惊之中,他不知在何时靠近我,用手臂圈住我的脖颈,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怎么样?”
      ——他以前每画完一幅都会问我“怎么样,小齐?”
      连语速都没变。
      我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虚实不清的错觉。
      “怎么不说话?”热气在我耳边绕旋,有些痒痒的。
      我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他的桎梏,有些词穷:“挺真实……很好看。”
      “哎。”他叹了口气,“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给我的形容词还是好看。难道真的是我没有进步吗?我觉得比以前更有张力啊……”
      我发现我已经不能和以前一样从容地和他在一起,特别是和他对话。我总觉得在他的注视中,轻微的慌张犹豫都无所遁形。
      “对啊,你知道的嘛,我的形容词不多……咳……”
      他将目光转到画上:“你还记得吗,这是我印象里和你一起作画的场景中印象最深的。”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甚至还记着他当时在夕阳的余光下,双眸明亮,闪着金色的柔软发丝在风中微动。
      我总觉得自己认识如此好看的男孩子是件幸事。我们那时的单纯,总是让我乐在其中。而现在似乎有什么正在发生着质变,是从那时起,还是从何时起。我不知道。
      “我们从渥太华,到多伦多,到温尼伯,到温哥华,我们几乎横穿过整个加拿大。”
      那次旅行我们用尽了整个暑假,从东向西,从大西洋到太平洋,路过那么多城,遇到那么多人。
      “这里是阿拉斯加湾。”他用手指着画中左上角湛蓝的海水,嘴角微扬,我看着他,似乎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十八九岁,稚气未脱的男孩,他手持画笔看向前方,眼神纯净到让我不由得想去揉乱他的发。
      他忽然转向我,神情有些遗憾道:“我那时还想我们一起去西雅图,但是时间不够了。”
      当时我们是有这个想法,后来因为我的论文有被侵权的嫌疑,不得不赶回学校。余下的时间我一直忙于研究加拿大的侵权法律条文,还认识了高我三届的留学生学长许佩生,直到开学我们都忙着各项声明的发表,他帮了我不少忙,也因而冷落了任淏有一阵子。
      今天听他用这样的语气陈述这个事实,歉意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不过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是吗……不过好像你总是很忙。”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情绪在被他牵引着,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关键是我根本就不能就此挣脱出来。我在怕,我怕伤着他,我怕自己的一句话让这八九年间积累起来的感情崩塌,即使我已经说不清着感情究竟掺杂着多少个人情绪。
      当我还在自责着考虑怎么回话的时候,他已经凑近,双臂再次环住我,他与我的距离已经近到我看见他脸颊上的细微绒毛。

      然后,他吻住我。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开始拼命挣扎,奈何他将双臂收紧到我几乎不能动,只能任其舌尖湿润我有些干燥的嘴唇,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力气。在我以为就要沦陷于这个温柔漫长的吻时,他突然松开桎梏,然后用力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说了句话,气若游丝。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们恋爱吧,我不会放你走了。”
      他说。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然后我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眼看我就要向后倒去,他赶紧伸手扶住我。等我站稳了,触电似的甩掉他的手。
      我见他脸上瞬间的落寞,有些于心不忍,但是这种原则问题我也不能避之不谈。
      于是我正对上他的目光,郑重其事道:“任淏,我是你朋友,刚才我只当是一句玩笑话。”我顿了顿,继续道,“以后不要在这样了。”不要再折磨我了。
      “朋友……”他看着我喃喃自语,“你累了,去我房间坐会。”说完他就走开。
      我有些茫然,茫然他的逃避,然后在我不经意时攻得我措手不及,却在事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知道他的洒脱,他的理所当然,我也只能无奈于自己不能像他这样,痛恨被一步步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等我的拳头握紧又放开,如此好几遍,我又看着这幅油画好半天才将它盖上,定了心走出画室。

      他的房间离画室很近,出门左拐就能看见拱形的对开门,略微东南亚的设计。
      我推开门,看见他站在和房间相连的小阳台上,倚着栏杆抽烟。我轻轻带上门走近,倚在衣柜上看着他,他不曾注意到我。
      外面风挺大的,他连帽衫的收缩带被吹得搭在肩上,有几根头发翘在头顶,背风的发丝服帖在耳旁。整个形象搭配他的穿着,我看着觉得有些好笑。
      他抽烟的速度很快,猛吸一口,然后过了三四秒才吐出来,白烟很快被风打散,烟丝在风中发出孱弱的光。
      这是最不健康的抽法,但我没像往常一样阻止他,他需要冷静,我也是。
      不知是他多少次点烟,zippo金属盖的摩擦声响了多少次,他转过身进门,看到我,然后从烟盒中抽出一根递给我,我只看着他不说话,他见我不理不睬的样子,又耸耸肩收了回去。
      我起身,从他嘴里拿出他正在抽的那根,猛吸了一大口,然后全都喷在他脸上。
      把烟头扔出窗外,我看见他惊讶的样子,笑了。
      “你从前不抽烟的,对身体不好。”他有些皱眉。
      “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他欲言又止。
      “谈什么?谈你的未婚妻吗?”我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说完就觉得有些尴尬。
      他的眉头终于再次舒展开,我又开始紧张起来。
      我不知道这次事件之后我的承受能力能达到多少级。
      “她有什么好谈的。”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挪了块地方给我,我犹豫着坐在他身旁。
      “我都没见过她诶,作为朋友难道不应该介绍一下么?”我尽量把自己向谈话的语气靠拢。
      “我真的要解释一下……”他停顿一会,把两只手臂都伸展开,左手臂顺势搂住我的肩。
      我们就像从前聊天一样,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我不着痕迹地朝外挪了挪。
      “难道你真觉得我爱她?她……她怎么能和你比!”
      “你这是什么话!”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我看着他仰起头闭上眼,短短的胡茬清晰可见,黑眼圈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我心生愧疚,柔声道:“我是朋友,和你的未婚妻当然不能相比。这,根本没法比啊。对吧?”
      “她是谁,她怎么样,与我无关。我一点也不爱她。”他睁开眼,有气无力道,“我从来只爱……算了。”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脖颈完美的曲线,白皙的皮肤一览无遗,锁骨若隐若现,再加上刚才柔软的话语,他就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我忍不住想把他抱进怀里。
      等我的手就快要环住他的时候,手机铃声打断了我。
      我拿出手机,是缪如意打来的。我想他做了个抱歉的动作,去阳台接。
      “老大,出大事了!董事长刚亲自来点名你过去,说是美国那边的客户打算撤销对我们的投资现在欧洲方面也传出有奸细告密我们在那边的投资出现亏空收不回来了而且将要放行的计划也被别家公司先手了……”
      “等等,你慢点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很大的问题,缪如意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急促过。
      “就是说,你的谈判被人钻了空子抓到把柄,诬陷我们会趁机吞噬他的资金链。”
      “对方相信了?”我握着手机的手逐渐收紧。
      “嗯,客户准备撤销另找东家。而且计划案也被别家公司先手,现在有传闻说我们放长线钓大鱼,有合作公司已经有所动摇,欧洲的单子也……”
      “别说了,我现在就过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烦躁地掐断电话,“我现在去公司,失陪了。”
      转过身,看见他正在打领带,原来的家居装早已换成西服。
      “你要去哪?”
      “送你去公司。”他打好领带,拉着我把我推进更衣室,“都是新的,。”
      “我有车。”我皱了皱眉。
      “你现在不适合开车。”他一句话把我顶了回去。
      我见状也不想再做推辞,迅速换上一套出来。他忽然伸手过来:“领带歪了。”
      我的眼神一时不知道看向哪,他很细心地把我领带整理好抚平,然后一手攥着车钥匙,一手拉着我下楼。

      坐在车里我才意识到刚才没跟沈叔打声招呼就走。
      “没事,回头说声就是了。”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正在冥思苦想分析对策,一抬眼看见他的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是我以前送给他的枫叶挂饰。
      脑子里刚理清的思路顿时又乱作一团。

      “到了。”
      我第一时间下车,他停好车就赶了上来:“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着急?为了这长谈判,我不知道牺牲了多少白天夜晚,本以为做好万全的准备,没想到还是被人反将一军。
      我懊恼地握紧拳头,脚步加快。
      等我意识到把任淏带进公司会有怎样的反应时已经晚了。许多其他部门的员工都惊叫着离开工作间出来,伴随着“Haaren!是Haaren啊!”的尖叫,大堂出现小小的混乱,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要不你先回去吧。”这不是疑问句,我在电梯里对他说。
      “没事。”他伸手抱了抱我,如同彼此熟稔的朋友,试图给予我安慰。
      “等会你回去吧,没关系,我说真的。”我尽量不让他在我周围出现,我怕他稍不留意的举动会给我和他都带来麻烦。
      他这次干脆没理我,只等我近董事长办公室之前,对我说了声:“我去你办公室等。”然后拉起我的手握了握,转身走了。
      这样的安慰,让我的心跳缓了缓。

      我深吸口气,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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