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琴 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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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之影酒吧。
孟星雨晃了晃高脚杯中清亮的红色液体，浅呷了一口，随手点燃一支细细的雪茄，双唇轻含，缓缓吐出一缕轻烟。回国快一个月了，除非有应酬，否则她每晚必来此独坐，品上一杯普罗旺斯的玫瑰红葡萄酒。偶尔有风度翩翩的男士被她娇娆的外表和优雅的气质吸引，过来搭讪，总是被她冷傲而不失礼貌地拒绝。缥缈的烟雾轻舞着飘散，孟星雨看了看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嘴角微微一掀，清柔如水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她看上去像在等人，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是吧，但肯定不是那些人。月之影，月儿可曾有影？过去种种，不过是一场梦罢了。然而为何一直萦绕于心，总在不经意间浮现眼前，恍如昨日？那夜，她在这里与他话别，结束他们三年的感情——生命中最纯洁、最难忘的初恋。他的笑容依旧俊美如画，然而云淡风清中却分明藏着苦涩。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为了理想，为了前途，为了对大洋彼岸那个天堂国度的强烈渴望，她必须狠心割舍这里的一切，包括面前这个她深爱的男人。记不清他说了些什么，只将那张几近完美的脸深深刻在脑海中。分手时，纵使千般不舍、万般眷恋，她也没有回头，直到离开他很远很远了，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他落在她背影上的炽热目光，两行清泪静静滑落。
舒缓的钢琴声将星雨的思绪唤回。细听之下，是肖邦的钢琴协奏曲《浪漫》。轻柔的琴音华丽中带着忧郁，深情中透着落寂，如黑夜里茫然徘徊的月光，淡淡洒落一片清冷，为丛林投下斑驳的影子，却照不见它们的样子。为这醉人的曲声吸引，星雨不禁看向琴台，只一眼，她的视线便再也离不开。那熟悉的容颜俊雅如昔，只是添了一份成熟，更显得卓而不群。那是多年来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容啊，此刻当真就在眼前，却又为何感到有点陌生？星雨托着下巴，微眯着眼细细端详他。那个一向如阳光般明媚的男人身上，此刻为何散着淡淡的忧伤？他过得不快乐么？还是偶尔也会像自己这般，缅怀过去？
裴逸缓缓走下琴台，在靠窗的桌边坐下。很久没有弹琴了，十指触到那些黑白按键时，竟有种莫名的渴望与依恋。一曲奏罢，昏暗中似乎传来赞赏的掌声，想起沐昀曾戏称，他不当记者可以到酒吧当琴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然而某个景象倏忽间闪过眼前，却让他没了弹下去的兴致。《浪漫》是寞桐最喜欢的曲子之一，两人甚至曾在月下合奏，而现在，他身边只有一片清冷。拿起面前晶莹剔透的酒杯，将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即使加了冰，这样的烈酒下肚，仍如炭般灼得整个腹腔火辣辣的痛。他不是那种很会照顾自己的人，但也不至于自虐，然而此刻，他是真的很想让自己痛。胸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难受，也许只有用更强烈的痛，才能将它冲开吧。
那日的争吵后，裴逸和寞桐都没再说什么，夫妻俩在单位各忙各的，回到家里吃饭、睡觉，间或聊聊天，生活似乎又恢复如常。然而几天下来，裴逸却发现寞桐常常刻意回避他的目光，话比以前更少了，甚至变得有些客气。裴逸几次三番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苦闷不已。而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更添了他的烦恼，以至他决意来到月之影独自买醉。海天卫视晚间九点档的著名新闻节目《都市一线》近一个月来收视下滑，其中原因与竞争台同一时段节目的全新改版有关，也与季节性开机率等因素有关，需要综合分析，但新来的台长却一口咬定是《都市一线》节目定位不清，制作手段过时造成，要求新闻部摒弃以前的节目风格，学着对手的样子大规模改版。裴逸在会上据理力争，指出节目创办多年，已经形成固定的风格和收视群体，并拥有良好的口碑，可以适当创新，却不该全盘否定。再说收视率短期波动是正常现象，应深入研究分析，不必急于改变。然而那位台长明显信奉收视率至上，对裴逸的观点极度反感，甚至当着一众高层的面，毫不客气地斥责他恃才傲物、墨守成规、不思进取。裴逸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办公室，又碰到更头痛的事。《都市一线》首席主播席冰鸢正式向他递交了辞呈。冰鸢一个多月前就透露了准备移民海外的意向，裴逸几番挽留不料她还是去意坚决。按照离职程序，他将在不超过六个月的时间内失去这名优秀的女主播。
“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信任和栽培。你放心，我会站好未来这几个月的岗。” 冰鸢说话时流露着深深的不舍。不是第一次面对分离，然而这一次却叫裴逸倍感难受。所谓十年磨一剑，十年共事，他亲眼看着冰鸢从一个镜头前生涩无措的小姑娘，成长为端庄大方、沉稳内秀的名主播。从她身上，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那段在播音台上合作的日子更是难忘。虽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人各有志，可当离别真正到来时，还是难免伤感。毕竟这是像家一样的团队，即将离开的都是亲人。
缓缓咽下杯中浓烈的酒，炽热在冰冷之后迅速燃起，烧得胃部一阵阵抽痛。记不清这是第几杯了，只是倔强地不肯停下来，直到周身变得麻木，腹中有股浊气不断翻滚上涌。恍惚间，耳边仿佛传来低沉的乐声，缱绻而凄清，竟是一曲《伤别离》。裴逸嘴角微微一勾，于笑意中呢喃：“今宵酒醒何处……”
脚步有些不稳，扬手招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司机问：“去哪里？”裴逸合眸应道：“随便。”
目送那道俊逸而落寂的身影离去，孟星雨茫然若失间，心中生起无数疑问。
……
蹒跚着进了家门，明亮的灯光刺得裴逸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抬头看钟，好像已经快一点了。头很痛，不对，是全身都痛，只想快点找个地方躺下，偏偏两腿不太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一双手牢牢扶住了他。微抬头，不甚清晰的视线里仿佛有张熟悉的脸。
“老婆。”裴逸含糊不清地叫着，“你……是我老婆吧？”那人没回答，用力支撑着他的大部分重量。裴逸忽然拨开她，摇晃着挪开一步：“别碰我。”手一指，一脸严肃，“我有老婆。”
“裴逸。”寞桐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上前扶住他。
裴逸不耐烦地甩开她：“不是说了我有老婆嘛……”忽然把脸凑到寞桐面前，眯着眼笑，“你不相信？呵呵，是真的。虽然她不理我，可是……”一阵恶心涌上来，他跌撞着朝卫生间冲去，趴在马桶上拼命吐起来。寞桐轻轻拍着他的背，心痛得皱起眉头。折腾了半天，寞桐终于将裴逸扶上了床。拿过热毛巾轻轻替他擦拭着。床上的男人静静躺着，双目紧闭，两道剑眉微蹙，不知是疲倦到了极点，还是身上什么地方疼。寞桐收拾停当正想去热热毛巾，手却忽然被裴逸抓住。
“小桐……”他没有睁眼，像在梦呓。
“我在，你想要什么？”寞桐重新在床边坐下，凑到他耳边问。
“不要走……”依旧是很轻的声音。
“我去……”
“不要不理我。”裴逸喃喃道，“小桐……不要不理我……”
寞桐觉得心被人狠狠拧了一下，猎猎生痛。拉过他的手，贴在颊边，久久凝视着他。
“我很难过……”裴逸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你不要……让我一个人……”没有说下去，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平缓，像是睡着了。
寞桐呆呆地看着他，手指在他精致的脸庞上缓缓游走，细细描绘。终于，她轻轻伏在他身上，抱住他，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枕边：“对不起……对不起……”梦中的裴逸一脸安详，此刻，他长长睫毛似乎微微颤了颤。
清晨，裴逸如平日一样，洗漱完毕换上衬衫，随便拿了一条领带正准备系上，一只手伸过来接了过去：“我来吧。”裴逸有些意外，却没有拒绝，低眉垂手看着寞桐。她打得很仔细，系好了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束，将衬衣领子翻好，两手在他胸前轻轻拍了拍：“好了。”
裴逸在镜子前照了照，笑了，那结跟他打的不一样，但更显潇洒：“好看。”
寞桐也淡淡地笑着，拿过西装外套替他穿上，轻轻扯了扯衣角：“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今天休息？”
“嗯。”
“好。”顿了顿，握住寞桐的手抱歉道：“对不起，昨晚我……”
寞桐抬手覆在他唇上，轻道：“我明白。”拉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抱我一下好吗？”
裴逸张开双臂将她深深拥入怀中，柔柔道：“我爱你。”
“我也是。”寞桐紧紧搂着他，低声回应。事实上，这些天来，她是那样渴望他的怀抱。
在飞豹引擎启动的瞬间，浓浓的笑意浮现在裴逸脸上，如此时的阳光般明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琴 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