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薄香引》之宴

3、朽叶

　　昭笙总是落雪，一落便是十年。
　　柯羽怕冷，从小便怕。
　　和那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人总是抱着他，伴他入睡，时间最温暖的事物，都抵不过那人的胸膛。柯羽从小便知道，以至于再后来的许多年岁里，无论他盖着多么厚重的狐裘，抱着多么滚烫的手炉，都再也没有过那种温暖安心的感觉。
　　那人从未嫌弃过柯羽丑陋的外表，平日里总是对他浅笑，无论走到哪儿都抱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不论见着谁都要炫耀一番。
　　那时候柯羽还不太记事儿，但时至今日想起那段时光，总是觉得格外的惬意安适，再没有了寒冷和孤独，被那人宠着疼着，一晃竟是好几十个年头。
　　柯羽第一次化为人形，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夜晚。那夜那人抱着他一如既往，柯羽睡的安稳，后半夜却开始浑身发烫，整个身体隐隐泛着红色，柯羽是被疼醒过来的，浑身的燥热像是要燃烧自己一般。
　　他睁开双眼，下意识看向那人，那人满脸的焦急，不断渡真气给他，没来由的，柯羽笑了起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像是全世界的光都涌向了自己，连灵魂都一起温暖，整颗心都是暖洋洋的。
　　即便是连后来身体像是从中间撕裂般的感觉也不太明显了，只是朦胧间他似乎在那人的漆黑眼眸中看到了自己化为人形的模样，完全不同于自己身为妖兽时的丑陋，使得那人满眼都是惊异。
　　“师父…”他听到自己这样出声，婉转娇柔。
　　那人再也没有了平日的完美表情，有些惊慌，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脸颊也有了淡淡的红晕。
　　见到这般模样，那人也不好再抱着他，却招架不住他的央求，只得从背后环住他，隔着些许的距离。
　　柯羽在那人的呼吸声中渐渐睡去，满心却是甜蜜和欣喜。
　　那也许是柯羽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了。
　　柯羽睁开双眼，望着夜空的一片清辉，一颗心又寂寂沉了下去。
　　抱紧了怀中的手炉，许是这薄香是那人亲手酿制，才让自己陷入了往事。
　　离夜还在一旁独自浅酌，看见柯羽呆呆地望着夜空，沉声道：“醒了？”
　　“嗯。”
　　“可醉了？”
　　“我这百年来，何时不是醉着，怕是也要醉着躺到那棺材里去。”
　　“你这些年，怕也是过的不好，何必为了已故之人伤情至此。”
　　“我一直觉得，他还好端端地活着，只是不愿见我罢了，我…对他做了那样的事，又有何面目见他呢。离夜，你活了这么久的年岁，怕是也没有我这般觉得度日如年罢。”
　　“柯羽，你醒醒吧！墨染死了，你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离夜有些恼怒，恨不得抓过面前的人狠狠扇几个耳光让对方清醒。
　　“如果我醒来，怕是难捱没有他的时光，倒不如，就这样一直醉着梦着，到死作罢。”
　　离夜听得柯羽这么说，摇了摇头不再接话，良久像是想起了什么，道：“你现在还恨着暗影么？”
　　“暗影…”反复在心间咀嚼了这个名字几次，低声道：“恨…我大抵也是分不清的吧，若不是他，师…他也不会死于魔族之手，但若没有他，我也不可能和师父发生那些事。”越说声音越低，竟不自觉把那个尘封在心里多年的称呼说了出来。
　　那时候，天下大乱，幽国岌岌可危，魔族趁机入侵人界，那人临危受命，率领仙界大军对抗魔族。
　　那一战，极为惨烈，若不是因着暗影先前作乱，那人也不会心神大乱，被魔族偷袭，虽最后取得胜利，却身死沙场。
　　他赤着脚，满身沾染鲜血和灰尘，踩着早已辨不清原本面目的两军尸体，到处寻找那人，直到看到那熟悉的白衣，浸透了鲜血，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那人，此刻半跪在地，至死都没有放开手里的剑。
　　“师父，为什么不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他跪在那人面前，哭的不能自已，他颤抖的手，用尽全力也再也寻不到往日温暖的怀抱。
　　“是你说的，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不让我被欺负。你骗我，你骗我！可是师父，你怎么舍得骗我…”他哭喊着质问那人，只是再也没了回答。
　　再也不可能有回答。
　　那人，再也不可能睁眼看一看他。
　　师父，再也不会醒来了。
　　他爱的那个人，用尽全力爱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师父…别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一个人很可怕啊，这个世间，很冰冷很残忍的，求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到最后蜷缩在那人冰冷的怀里，喃喃自语，大雨倾盆而至，而他却全然感受不到，直到晕死在那人身边，被离夜捡了回去。
　　一睡便是几日几夜，醒着不是在发呆就是叫着师父，连睡着也不安生，总是喊冷，离夜没办法，只能看着柯羽一天天瘦弱下去，直到有一天终于平静，他说：“我要杀人。”
　　只有这样才能释放心中的恨意。
　　杀光魔族的人。
　　杀。
　　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离夜让他醒醒，却是用了比现在更激烈的手段，直到一年以后，柯羽才渐渐好了起来，再后来拜别离夜，消失在了尘世中，偶尔听闻，柯羽已做了七夜组织的首领。
　　直到今日再见，早已过了几十年。
　　只是，再也没醒罢了。
　　离夜这样想着，余光却看到了门口的一袭白衣，惊道：“你怎么来了！”
　　柯羽顺着离夜目光去看，恍惚竟见到熟悉的一抹身影，酒意顿时消散，睁大了双眼去看，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剑眉星目，只是没了嘴角常噙着的那抹微笑。
　　“师…师父…”下意识便叫道。
　　浑身颤抖起来，甚至按捺不住想要扑到对方怀里的念头。
　　“柯羽…这是翎，我在人界的朋友。”离夜在柯羽无法自控之前，赶忙道出了对方的身份。
　　“翎…人界的…朋友？”心头翻滚了离夜那句话好几遍，还是忍不住出声想要确认。
　　“离夜，你…这里有人？”翎开口，完全不似记忆中那人，说话总是那般轻柔。
　　“是了…他已死了，怎么还会出现呢。”柯羽喃喃道，苍白的面色泛起红晕，他俯身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干呕，不把内脏都吐出来不罢休似的，几点殷红落地，迅速渗入泥土里。
　　“柯羽！你没事吧！”离夜神色慌张，若是柯羽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还有何面目面对墨染，没阻止自己族内大军入侵人界已是后悔不已，若是连墨染最后的心血都未能保全，自己怎么称得上是对方千年的好友。
　　“没事。”柯羽道，再抬起头来，已是一脸笑意。
　　“翎，在下柯羽，幸会。”一双眼低垂，再也未看那过分相似的面容。这才折过身向离夜道：“魔君，在下还有事，告辞了。”
　　离夜想伸手阻拦，终是无力地垂下手。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