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薄香引》之宴

2、桑染

　　雪寒，日暖。
　　柯羽醒来的时候，纸鸢已在身旁恭候。见柯羽醒来，赶忙把手炉递了过去道：“门主，昨儿夜里又落了雪，外面冷得紧，别着凉染了风寒。”
　　柯羽点点头，算是应允，歪头想了想，视线落在那未完的棋盘上：“柳青君走了？”
　　“夜里见您睡了，便离开了。”
　　“安甪呢？”
　　“安甪姑娘早起了，木鱼陪着她在院里看雪呢。”
　　“让炽夜到我这里来，还有阿楠，早点完成委托，也算了了我心头一件事。”柯羽沉声道，想了想又嘱咐道：“小浅黏炽夜得紧，给她派个任务吧，对了，让林辰曦和她一起吧。”
　　“这…林辰曦可是捉妖师，让他跟着浅冉星，是否会有些不妥。”
　　“呵，他俩一个猫妖一个捉妖师，平日里便是死对头，当初她和辰曦总是看不过就动手，我半院子的药草几乎都被毁了，却从未闹出人命，若说小浅对炽夜有份情，怕也只是见了喜欢的东西不想放手罢了，但和辰曦确是真真的，孽缘。”
　　“……”若面前坐着的不是自己的主子，恐怕纸鸢听到这两字早已一口喷了出去。
　　“对了，替我准备下，这次怕是路途遥远，总要跟故人道别，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纸鸢也未曾听清，只当是感叹，道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见着纸鸢出了门去，柯羽又盯着那棋局发起呆来，脑海又止不住想起昨夜与柳昭的对话，心头总是隐隐泛着疼痛。
　　继而又有些恍惚想起幼时的事情，那时候自己还没化成人形，还是千翎海边一只丑丑的毫不起眼的小兽，没有被那人找到的时候一直都是生活在寒冷和寂寞中的，被别的妖兽欺负了只能自己躲在山洞里哭，哭累了又倔强地找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直到那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笑着把他抱在怀里。
　　“师父在，以后一定不让你一个人，不让你被欺负。”
　　那时候他还很懵懂，但从那时开始，整颗心就被那人占据，整个人为那人沉沦，以至于日后那满身伤疤和满心伤痕，都是因了那个人。
　　“门主。”还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柯羽，被炽夜的喊声惊醒，一瞬间竟无法掩藏心里的慌乱和眼底的那一丝复杂色彩。
　　“啊，炽夜你来了。”极快地收好所有的情绪，柯羽道：“现在还在门内的‘七夜’，怕就剩你、境夜和艳夜了吧，你吩咐他二人收拾好手头的事情，随我一起出行。”
　　“是，门主。”
　　“对了，替我吩咐白夜的手下，让白夜这次任务回来后，速去一趟流安国，将叶槿小姐请到这里来，记得不要惊动昭笙国的皇室。”说罢便挥了挥手让炽夜退下。
　　炽夜点头，片刻丝毫不敢耽误地去执行命令。
　　“阿楠。”瞧着炽夜离开，柯羽叫道。
　　“是，主人。”空气中一个人影回答道，随着柯羽面前的空间诡异地扭曲，一个人全身包裹在黑袍中的人出现，单膝跪在柯羽面前，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调集分布在各个地方的影卫，务必保证安甪，叶槿的安全。”
　　“是。”冰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柯羽这才极其疲惫的倚向柔软的榻背，阖上了双眼。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纸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门主，马车备好了。”
　　柯羽恍惚了很久才想起要去拜访故人的事情，急忙披了件银白色滚了暗金边的狐裘，头发也来不及绾便踏上了马车。
　　随着柯羽的落座，马车极快却又平稳地行驶起来，很快便停在了一座掩映在竹影中的小筑门前，牌匾用古体字刻着“听风筑”。
　　“哟，柯羽怎么有闲心到我这里来。”听得门外的动静，屋内的人便急忙迎了出来。
　　许是漫长的年岁让他太过寂寞，竟让他一个魔君，极其珍视身边的人起来。
　　“离夜魔君，许久不见了。”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柯羽竟不自觉浅笑起来。
　　“真是好久不见，自从那一别，一晃竟是几十年了。”离夜有些感叹道，一向挂着微笑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物是人非之感。
　　“几十年对于魔君来说，只是眨眼的瞬息，怎么给到是魔君添了几分寂寥。”
　　“许是墨…他走了之后，本君便觉得了无生趣罢，不知觉也生出几分世事无常之感，只是看你仍安好，便也安心许多，若是你出什么意外，本君也会觉得对不起墨…他。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要奉劝你一句，看淡些罢，早些放手断了执念，许是也能解脱。”离夜自顾自说着，好几次提到那人姓名，怕又徒增柯羽的悲伤，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不知不觉竟说了许多。
　　瞧着柯羽脸色苍白，这才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声，笑道：“瞧我又说错话了，你这次来的巧，那时的薄香我还留了几坛，今日不醉不归。”
　　柯羽这才又笑起来，点了点头。
　　漫长的时光里，只要他回过头，似乎就能看到那时的桃花树下，那一袭白衣和那一抹黑影浅酌谈笑，自己坐在一边，望着那人，似乎闻着空中飘着的薄香那醉人的味道，自己就已醉了。
　　那时候离夜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君，本就生的俊逸，和那人比起来是完全不同的阳刚之气，笑起来有几分邪气，他笑着将酒坛递给自己，那人阻拦，自己却夺了过来猛灌了一口。
　　离夜哈哈大笑起来，那人却皱了眉，事实证明，他确实不适合那薄香，虽是入口极淡，后劲却厉害的很，整个世界眩晕中，他倒在那人怀里。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人的脸，无数次在心里描摹勾画过的脸。
　　“师父…”他听到自己这样叫道。
　　之后，便是那人身上醉人的味道，和怀抱的温暖。
　　瞧着柯羽面色奇怪，离夜心中早已猜出个七七八八，兀自叹了口气，只取了那酒饮了起来，也不出声打扰柯羽。
　　薄香醉人的香味像是无形的巨掌，一瞬间攫住了柯羽的心。
　　他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个音节，回过头去，似乎还能看到桃花树下那抹身影。

　　薄香。
　　情越浓，越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