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不知事》双成不毁

2、寺庙相识 佛难渡众生

　　时光在观庭前花开花落，看天上云卷云舒时缓慢流过。在明霞寺恬淡悠远的日子，不知六年过得这样快。

　　每月月初，师傅都让小沙弥下山去采买寺庙众人的生活必需品。今年及笄，师傅便让我去了，让我见见世面，给自己买个小玩意儿做笄礼。

　　我雀跃的走在街上，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山看到古代热闹的集市。一路上兴致高昂的东张西望。看一块糖稀在吹糖人的捏捏吹吹下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看街头的卖艺人精彩有趣的表演，看巧舌如簧的小贩怎么吆喝叫卖。

　　走到一个卖女子头饰发簪的摊子上就移不开步子了。我想买面镜子。

　　寺庙里多是男性，只有一块昏黄不清的铜镜，还有几道裂纹，女孩子都是爱美的，买面镜子当做送给自己的礼物，净语她们几个小姑娘也用的到。

　　我拿起一面巴掌大的雕花棱镜，里面赫然清晰的映出一张陌生也熟悉的面容。七难很白却不漂亮，五官皆很平凡，唯独一双黑眸灵动。

　　小贩见我看着镜子发呆，殷勤道：“这镜子打磨的光滑，雕花的工艺也是极精细的，看小姐这么喜欢我给你最便宜的价钱，30文钱，不赚你的钱。”

　　古往今来的卖家都是这样会做生意，说话都是一个套路的。尽管有点超支，无奈喜欢的紧。我笑着付了钱，小心翼翼的放到荷包里继续逛着。

　　走到街尾，不知怎的，聚集了许多人围观，我贪热闹好奇的也凑过去看。

　　只见一个衣衫破旧，脸色憔悴的瘦弱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不足岁的婴孩，众人的指指点点也不能影响孩子在襁褓中酣睡的香甜，上面还插着一根草。

　　我疑惑去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还在头上插草呢。”

　　被我问的人转过头，一张斯文俊秀的脸，那人淡淡道：“这是要卖了孩子，‘草’表示微贱的意思,有些贫困人家因饥寒就会出卖儿女，在儿女头上插一根草，表示自己不再需要了……”

　　我大吃一惊，在这康熙盛世居然还会有卖子以求温饱，简直一点人道意识都没有。我不忍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孩，他还那么小，如果在现代，应该是父母身边的心肝宝贝儿，而此时此刻却要被自己的母亲亲手卖掉。

　　我走近那女人蹲下身，道：“你当真就穷到要卖掉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那女人抬起头已是双目红肿，满脸泪痕，不舍道：“跟着我他必然是活不下去，与其饿死不如求个好人家收了，当儿子养也好当奴才养着也好，总好过跟着我吃苦受罪……”

　　“还有什么比在自己亲生父母身边绕膝承欢更好的呢？”

　　女人哽咽着：“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全家都快饿死了。卖掉他，我们都还有条活路。只求老天爷保佑，以后不求大富大贵也可以平平安安，活着，才有希望……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不是走到绝路上，我又怎么舍得？”

　　我忽然能理解七难的父母当年忍痛抛弃自己的心情了：“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非要卖了他吗？你就不怕被坏心的人牙子给买了？”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那女人哭的心酸：“姑娘，我看你是善良的人，求你收养他吧，求求你了，活菩萨……”说罢她就磕起头，磕的尘土飞扬，额上出血。怀里的婴孩被惊醒，像是感应到什么，放声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我抬头去看周围围观的人，皆是一脸麻木的看戏，而方才回我话的俊秀男子皱起眉沉默不语。没有一个人愿意做菩萨。

　　毕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我咬咬牙，把荷包里下山前师傅给我的钱全给了那个女人：“你别卖了，带着你孩子走吧。”

　　她顾不上哄孩子，接过钱，羞愧的低下头哭道：“这些钱还要拿去还债，我还是负担不起这孩子。姑娘你是个善心人，孩子交给你我放心了。”

　　“你以爱为名不是爱他，而是伤害。既然你们成为母子就是有缘，你又何必要骨肉分离。”我劝道。

　　她哭道：“不是缘，是孽！我没有办法了……只怪他福薄，投胎到我这样的穷苦人家！”

　　我无措的接过被塞过的孩子，软软的，小小的，哭的嗓子都哑了。罢了，明霞寺也不缺这一个孩子了。

　　我站起身，叹了口气：“那这样吧，今后你要是有条件了，就来明霞寺接走他。血浓于水，我们始终给不了父母能给的。”

　　那女人点头道谢，像是想到什么，从腰间拿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放到孩子的襁褓里，脸上是无限的爱怜与不舍，喃喃道：“我佛慈悲，愿你一生平安无忧。”说完不管孩子哭的多可怜，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看着那黄澄澄的平安符，不禁冷笑。慈悲？众生已经习惯把一切的未知都交由佛祖来保佑，可佛祖那么忙，安知真正值得佛祖眷顾的不需要保佑。

　　众人见没什么好看的了也纷纷散去，我抱着啼哭的婴孩，心里五味杂陈。

　　师傅给的钱都没了，东西却还没买。我想了想，还是返身走回那个小摊上，也不管小贩什么脸色，低头道：“镜子我不要了，你把钱退回我吧。”

　　回到寺中，我就主动一股脑的交代了事情经过。师傅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责怪我，他还给孩子取了名，叫无安。

　　净语虽然才十三，却像个小妈妈一样，温柔的哄着无安，抱着他去睡觉。我低下头：“师傅，我错了。”

　　“你错在哪儿了？”师傅问我。

　　“我错在没有和师傅商量就擅自拿钱买了这个孩子，我知道，寺里开支已经很紧张了……”

　　师傅又问：“换了是净语，你说她会怎么样？”

　　“如果是净语，她……她也会如此吧。”我试探着回答。

　　师傅打起了禅语：“佛不说爱,因爱是意识执着,佛说慈悲,慈悲没有分别执着。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对错。”

　　“师傅，我只是觉得，在生命面前，本来就没有对错。”

　　“一刹那九百生灭。生皆因缘和合而生，皆无自性。既然佛祖把送到这里，即是因缘。”

　　我还想再说，就有个小沙弥兴冲冲的跑来，对师傅道：“主持，寺里来了个出手阔绰的香客，捐了好多香火钱啊，他说想见见您，我让他先在禅房里等着。”

　　一听到钱，我也忍不住和小沙弥一样喜形于色了。师傅依旧一脸宠辱不惊，只是略点点头，就挥手让我下去帮净语照顾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