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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有些偏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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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陈家卫的电话,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惊讶。他的儿子没能把我带回去,现在要亲自出马了。
“阿布,周末回家一趟。”
他用长辈的口吻,对我行使着一个父亲该有的权利。只是,谁给他的权利?回家?我冷笑,自从他把我跟母亲驱逐出来的时候,那里就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如果不是母亲的要求,也许我会直接扣掉他的电话。
“对不起,我有事。”
客气的口吻,最适合不过。对于陈家老宅,我真的没有回去的欲望,那个地方只会不断地提醒我曾经的不堪跟屈辱。
也许没有几个人能这样当众拒绝他,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应该是生气:“难道我连见你一面都要这么困难吗?”
想起母亲的嘱托,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溜到嘴边立即变了个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冷淡:“好吧,我会的。”
小雅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在我面前放下杯子,没有立即离开。我仍停留在刚才电话的情绪中,没有脱离出来,随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味道有些不对吧?”
抬头去看小雅,见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怎么样?”
“嗯?”等我反应过来,才仔细回味了一下,“不错。”
“真的?”她有些兴奋,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这是我刚刚自己弄的。”
我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实话,喝惯了小关的手艺,猛然换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小姐,一杯咖啡。”
对面角落的位置上坐了一个男士,深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起。双手搭在电脑的键盘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灵活地敲击着键盘,桌子上摊开着几张白色A4的打印纸,他的神情专注,偶尔瞥一眼桌上的纸,随即又把目光落在屏幕上。
“好的,稍等。”
似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小雅在旁边为我解释:“他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有时候坐一会儿就离开,有时候一呆一下午。”
说完,也顾不得听我说什么,起身朝吧台后面走了过去。
常客?我挑挑眉,又朝角落里看了一眼,纳闷之前自己怎么没注意到店里有这么个人。
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书顺着刚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看下去。玻璃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投射在身上,有些暖洋洋的,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困意。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斜倚着的身子,视线有些模糊起来,偶尔听到旁边脚步走动的声音,或轻或重,还有人低语交谈,听不甚清。
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窸窣声,眼前有人影晃动,有些不安,朦胧间转醒。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清冷低沉的男音,带着熟悉感,让我一瞬间有些恍惚。
清醒过来,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掩去眼中的喜悦,眉间不自觉地蹙起,是刚才坐在对面角落的那个男子。
他似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刚才你睡着,书不小心滑落到地上,我正巧看到,帮你捡了起来。”他抬起手,示意手中的书给我看。衣袖下垂,露出小半截手臂。
“谢谢。”毫无防备地被人看到自己睡着的样子,就像被人撞破了秘密一般,任谁都不会高兴。而更甚的是,他还勾起了我试图忘记的一些东西。
接过他递过来的书。
“La Pianiste.”
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抬起头,眼眸望向他。
“都认为艾丽卡的悲剧是她的母亲一手造成的,其实如果她换一种方式反抗,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他的笑已经挂在脸上,淡如墨莲,字正腔圆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我视线落在他的衣袖上,那颗精致漂亮的袖扣随着他手臂的摆动时隐时现。
“在爱与自由之间挣扎其实是很痛苦的。”我记得自己说的大意是这样。“她在与沃特讨论舒曼的时候,曾经说到朦胧状态,即将丧失理智的前一刻,想要试图抓紧最后一个机会。她把克雷默尔看作救命稻草,只是这根稻草却没有救命的能力。”
说完,心里有些气闷,心情有些低落。我知道,自己没能忘掉,即便我再怎么努力,我还是不能忘记那过去的种种。
我看到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嘴角的笑始终没有消失,反而在听了我的论述后变得越加明显化。我突然从他的目光中接受到一丝的怜悯,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清冽却不冷漠:“你有些偏激。”
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和我探讨同一本书,然后毫不顾忌地指出我的缺点,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情。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会没有保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等我意识到这一点时,那个男子已经结账离开。
“许西辰。”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没有名片、没有附加其他的说明,只有三个字,他的名字。
去陈家老宅是我极不愿做的一件事。阿放曾经说:“你不肯去,只能说明你还没有放下。等你真正放下了,他们不过路人甲而已,陈家跟街对面的便利店就是一个性质的了。”
陈家老宅,铁门紧闭。
我没有钥匙,只能按门铃。开门的是在陈家呆了很久的一个帮佣,梅姨。她是家里少有的对我好的人。
“谁啊?”上了年纪的人,眼力不大好,隔着远也认不清人。
“梅姨,是我。”透过铁门的缝隙,我看到慢慢走近了的人影。
“阿布?是阿布。”突然激动起来的声音,有些起伏不稳,能感觉到说话的人有多高兴。
“是我,我是阿布。”
“咣当”,铁门被她从里面打开,一个年过四十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后,头上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隐隐有些银丝掺杂其中。
“阿布,你好久都没来了。”
我笑了笑,对于梅姨,我一向感激,当时我跟母亲被赶出来的时候,梅姨可怜我们母女,背地里总是接济我们。是以,我对她一直有种亲人的感觉。
陈家的老宅很大,仿照旧时的大宅院而建,据说陈牧的爷爷是旧时大家的公子,从小住惯了雕栏玉砌,长廊幽深的宅院。跟着梅姨穿过长长的走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踏踏”的响声。
在遇见程放以前,我一直以为这里是我的家,这座陈家宅院会看着我长大、结婚、生子,只是没想到很快,我心中自以为的一切就被完全地推翻了。
“先生,阿布来了。”梅姨的声音自踏入客厅的瞬间响起,在宽阔的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我已经习惯自己小而舒适的公寓,对于这样的地方真是有些不适应,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拐过摆放花瓶的架子,便一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人。真的是很久不见了,这张原本该熟悉的面孔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来了啊。”淡淡地语气,照旧没什么表情。
“嗯。”我点点头。面前的梅姨已经自觉地让开,转身走进厨房,应该去泡茶了。
我没有坐下来,因为觉得没必要,打算话说完了就走。
“您找我有什么话要说?”淡而疏离的语气,是我一贯对他的态度。
他放下报纸,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示意我坐下谈。
我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反抗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唉——他叹了口气,摘掉老花镜,略有些无奈地看着我说:“阿布,还是搬回来住吧。”
我心里嗤笑了一声,无动于衷地开口:“我现在挺好的。”
“程放那孩子的事我早就听说了,现在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哪!”我的身体猛然一僵,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这么多年您都放心了不是吗?”
他的面色一白,嘴唇蠕动了一下,看着我有些无力:“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可是,你毕竟是我的女儿啊。”
“是吗,我一直以为只有陈牧跟陈程才是你的孩子。”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意越扯越大,连带着眼角都有了微微的皱感。
陈家卫的脸色有些难堪,似乎是很少有人敢这么当面顶撞他。一时,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冷清。
这时,说曹操,曹操到。
听到门口梅姨传来的声音:“小牧,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