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依光兮妾所愿》花落闲谭

4、君子之诺

　　槐夏方至，醉仙楼有贵客光临。
　　是一位器宇轩昂两鬓斑白的大人，自称是湖州郡守，双目精光四溢，神情不怒自威。甫一见我的那块玉佩，便热泪滚滚，涕泗横流。
　　他说他是我的父亲。我母亲崔氏本是小家碧玉女，十四年前与他相恋一场，可他为了官运亨通，另娶了名门淑媛。我母亲性情刚烈，不愿为人妾侍，仰人鼻息，遂与他一刀两断。那时她已有身孕，被赶出家门，无路可走，流落平康。我母亲恨他，生下我后便将我抛弃在花街柳巷，言明要他的亲生骨肉为奴为娼，终生卖笑度日。她与他修书一封，便撒手人寰。
　　他说：“好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你。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我们父女终得相见。我知道你一定吃了很多苦，跟我回去吧，为父会竭尽所能，好好补偿你。”
　　我茫然无措。我也曾幻想过自己的身世，可这一切真正到来时，我却又无所适从。一切来得太突然，纵然他讲得泪湿衣襟，我也只觉是一个旁观者，这一场豪门恩怨负心薄幸爱恨纠葛的故事，更像是传奇里的戏码，我感慨却无法共鸣。
　　还是吴妈妈替我拿了主意。她说：“你且去，我自会让人知会韩大人，转告他的。如今你成了小姐，与他真正般配，他日后也不会轻待了你。”
　　就这样，我告别了疼我怜我的吴妈妈和九里三十步街的姐妹们，来到了湖州。
　　在幽闺里的日子并不愉快。宛如金丝笼里的雀儿，了无生趣，单调乏味。父亲对我虽宽厚，可嫡母所出的三个姐妹从来不屑与我说话，看我的眼神也是轻蔑而鄙薄。日子一长，便有些闲言碎语逐渐传开，连带着下人们看我的目光也变了味道。我唯有终日对着花鸟虫鱼抚琴描画，越发郁郁寡欢。
　　不久，听说州里有水戏，我偷偷地从家中溜了出来，去江边看赛龙舟。
　　江边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我挤在人群里东歪西倒，一不小心便被推搡而出，失足跌倒了江里。
　　岸边的水并不深，仅没膝。我挣扎着从水里狼狈地起身，薄衫浸湿，春光乍泄，我手足无措，羞得无地自容。却听远远有人大喊我的名字：
　　“崔紫云！”
　　回头看，只见一船若离弦之箭，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人，紫衣衫，桃花眼，笑意吟吟，俊美如铸。
　　我顿时整个人都呆掉了，只是傻傻地看着他越来越近，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临近时，他从船上一跃而下，脱下外衫，裹在我身上，斥道：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冒冒失失？若是江水再深些，你可不是要有性命之忧？你一女儿家，怎么出门也无人陪同……”
　　我看着他，只觉恍然如梦，呐呐了半晌，只问道：“杜郎，你如何会在这里？”
　　“我来湖州巡防。”眼见船靠了岸，他简短地答道，拉起我便上了船。
　　船上还坐着位中年男子，见了我，眼前一亮，笑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怪不得先前的那些女子入不得杜牧之的法眼，原来已有这样的国色无双。难为我为你办了这般大的场面，一见红颜倒把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我疑惑地看他，他只淡淡笑道：“我听韩绰说你来了湖州，却不知详细。想你爱看水戏，若有龙舟赛，必会前来观看。便让崔刺史为我办了这一场水戏，只说是与民同乐。谁料看遍湖州佳丽，竟无一人容色能与你相较，你倒真可算是个倾世佳人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眼眶发热，感动到无以复加。
　　他又道：“你如今住在何处？晚回去一会儿不打紧吧？这里虽不比曲江，倒也热闹，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看水戏了。”
　　家？那个金丝樊笼？回去了，下次相见时又是何夕？我再也忍不住，遂把心一横，牙一咬，也顾不得崔刺史还在边上看着，道：
　　“杜郎，紫云厚颜，只求你娶我。”
　　他一愣，讶然看着我，沉吟着，半晌没有说话。
　　我有些急切，说：“大人，你忘了吗？那晚临别饯行，你说过你会等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在崔刺史怜惜的目光中渐渐心灰意冷，几近绝望时，他才开口，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如今你已是千金小姐，杜牧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如何娶你？”我的一颗心彻底地沉了下去，他却话锋一转，又道：“可你若是肯等我十年，只十年，我当上湖州郡守，必骑着高头大马前来，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去。”
　　一句话，我又从地狱升到了天堂。他只需一句话便可左右我的喜怒哀乐，便可让我死而复活。
　　他取出一根金簪，交到我手里，道：“天地为证，崔兄为媒，这便是我的聘礼。”
　　那时他情真意笃，信誓旦旦。我以为，这便是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人。
　　但有这番情意在，十年又有何惧？我愿穷尽一生的时光去等，哪怕我的心上人并没有骑着高头大马，用八抬大轿来娶我，我也会跟他走，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作者有话说

　　没人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