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顾思竭

3、拒绝（上）

　　我从来没有这样厌恶一个人，我向来认为与人相识点到辄止即可，只要成了一般意义上可以互相帮上点忙的朋友就可以了，不必过分深交，这样也自然不会为别人的事所影响而或喜或悲，牵动情绪，没这必要，自己好便好了。

　　可是叶玲玲却让我深切体悟到何谓厌恶。她是我和阿May的高中同班同学，我知道她喜欢阿May，这是高二时阿May告诉我的。我原本还糗他说他自恋，可没几天署名叶玲玲的粉紫色信封便出现在了阿May的桌兜里。

　　阿May和她说清楚后，这女孩儿也豪爽，笑着说做不成恋人可以做兄弟，后来便一直跟着我们混，男孩子一样的性格作风让人觉得很舒服，告白被拒的尴尬身份也被我们淡忘了，一度我还觉得她很好相处来着。

　　可就在昨天，我原本打算提着刚买的巧克力慕斯切片去学校见阿May，阿May现在在读博，同时也兼了助教，准备以后留校做课题研究。而我呢，现在在一家合资电子产品公司市场部做销售员，已经转正了，工作还算稳定，虽然还是小职员，但我相信在努力多奋斗几年一定可以往上升升，爬到业务经理的位置，呵呵。

　　我是在阿May的学校里被叶玲玲堵到的，她说有要事要找我谈，我们便就近找了间空着的教室。因为跟她已经很熟了，我也就随意找了张桌子放下蛋糕，手一撑，跳上桌子坐着，晃着腿等叶玲玲和我谈。

　　一抬头就看见叶玲玲轻皱着眉看，几度欲开口却又隐忍着不说，还为难地咬了咬下唇，像是一副娇羞的小儿女模样，真是少见的很。我倒是有心想逗逗她，笑着问她：“倒是要告诉我什么，速度点，我还要去看阿May呢，”说完晃了晃蛋糕盒子，“不会是要告诉我其实你这么多年来暗恋的人是我，现在要向我告白？不会吧，忍了这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说完我还夸张地往后缩了缩，做双手护胸状。叶玲玲仍旧不说话，更用力地咬着嘴唇，嘴唇都被咬得有些发白，头也微微有些低下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有些惊悚：妈呀，不会是真的吧，我这霉嘴巴，该打。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叶玲玲却抬起了头，像是想通了什么，人也显得有些放松，也没原先那么纠结了，用力一擂我肩膀，说了声怎么可能，却莫名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力道大得我差点从桌子上栽下去，我忙稳了稳上身和桌子，看了看旁边，还好蛋糕没晃下去，为了防止再发生此类事故，我屈着身子伸长手臂把蛋糕放到了后一排的桌子上。

　　“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忍了这么多年，已经忍不下去了，我一直都很喜欢阿May，没有变过。”叶玲玲说的有些轻，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我嗯了一声后暗暗腹诽道：这不用你说，我也一直知道。

　　我觉得有些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讲话声音太轻让人听起来太费力才觉得烦躁，总之我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兴致了。于是我伸手摸了摸口袋，因着坐着的姿势，牛仔裤口袋有些绷着，手不太好伸进去，我费了好大劲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薄荷软心糖，大拇指用力一抠纸卷，“扑——”一颗糖便飞进了嘴里。这糖外面有甜甜的硬壳里面才算真正薄荷软糖，我不耐地用力嚼着糖急切地品尝薄荷的味道，这才按耐下性子去听听叶玲玲在讲什么，这时倒是进展到了关键时刻，

　　“……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对阿May放手。”

　　“什么意思？”我有些失控地拔高声音，这种命令式的口气令我有些不耐，更何况是这种无理又无礼的要求更令我恼火，让人有种被踩到痛脚的不爽快感。

　　我有些弄不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凭什么对我和阿May的事指手画脚。我又丢了一颗糖进嘴里，想用强劲沁凉的薄荷味道让自己冷静下来，免得忍不住破口大骂。

　　叶玲玲见话说开了，也没什么顾忌了，索性准备打蛇随棍上一口气往下说，声音也变大了。

　　“没什么，就是希望你放手，由我来守护他。”

　　这时的我却因为嚼得太快不慎咬到口腔里的嫩肉，咬得有些深嘶嘶地疼，口腔一下子充满了血特有的咸腥味道，浓得让我有些恶心，我用舌头一下下舔着抚平卷翘起的伤口希望快些止血愈创，为什么守护听起来这么刺耳呢，我呲着牙想。这什么不伦不类的词儿啊，叶玲玲你脑袋被驴踢了吧，还有就是你还是不太了解阿May，他足够强，不需要任何人守护，真的。

　　“我知道阿May喜欢你，你也知道吧，就阿May这傻瓜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是你呢，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一句话而已，你这样不远不近地吊着阿May，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么，他难过的时候你知道么……”叶玲玲还在balabala说着，这些义正词严的说辞，冠冕堂皇地让我有些反胃，分不清是嘴里的血腥味更恶心还是她的话。

　　我觉得我已经无法忍受叶玲玲无休止的说教了，我猛得一伸手拿过蛋糕盒子，咚地跳下桌子，可能用力过猛幅度有点大，咣叽一下桌子也给撞翻了一排，我大步走出教室，用力甩上了门不去理睬关在门内的叶玲玲会有什么反应。

　　心情突然间变得非常暴躁，恨不得找个人出来暴打一顿，发泄心中郁结的火气，刚抬手想抓抓头发却发现蛋糕还拎在手里，我苦笑了一下，这么生气，下意识下，还是没忘记那这个东西。我随便在林荫边找了张长凳坐想缓缓情绪，现在这样真没法去见阿May。

　　叶玲玲没有追出来，也算她识相，可是一想到她方才说的话，心中还是住不住地一阵恼怒，我不太喜欢被人管着的感觉。父母离婚后，老头其实也没多管我，至此之后，不论学习上还是生活上的事，都由我自己拿主意，我也习惯由自己掌控做事的节奏，只要是自己的事，即使是阿May也不能插手，说我倔强也好孩子气也好，无所谓。我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叶玲玲是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和阿May的关系的，她什么也不知道，总之我就是无法忍受。

　　我呆坐了将近一刻钟，使劲抹了抹脸，才觉得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去找阿May了。我过去的时候，阿May事情好像都做完了，隔着窗户，我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靠里侧的位子上，正低头玩着手机。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我敲了敲便推门进去，阿May抬头见是我，笑了笑，收起手机，也亏他眼尖，走过来也不问我累不累，倒是手一伸捞过蛋糕坐回位子，便不客气地开吃了。

　　阿May手中勺子不停却还得空和我聊天，只见他一手拿勺一手捏着蛋糕上装饰用的巧克力牌送入口中，又舔了舔手指，眯着眼品着巧克力，冷不丁问我道：“哎，小夏，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叶玲玲啊？”

　　我原本坐在他他对面，正撑头看他吃东西，听他这样一问，手滑了一下，忙定了定心神，故作镇定地反问：“没有啊，怎么了？”

　　阿May似乎也松了口气，有往嘴里塞了一大勺慕斯，嘟嘟囔囔地说道：“没什么，就是问问，不是很久没见了么！”

　　我只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也没问他为什么很多朋友死党都很久没见了他不问单单问了叶玲玲，也没问他为什么会下意识强调我“这次”过来时有没有见到她，问了也不过徒增烦恼。
　　阿May的两侧嘴角都沾了一小圈巧克力渍，就像高中时看的动漫里“胡子小鸡”的形象，这样的阿May在我看来竟有些笨拙，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给他并指了指自己的嘴，阿May皱了皱眉，停下手中的勺子，看向我的脸有些迷惑，想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有点想笑，因为阿May迷糊的样子还是很好玩的。

　　我躬身向前笑着拿纸巾胡乱撸了撸他的嘴，却遭到了他的连连抗议，阿May夺过纸巾随便擦了擦，埋怨我道：“干嘛呀，我还么吃完呢！”

　　和阿May在一起的时候比一个人呆着时安心，可又比和别人在一起时要自在，让我不自觉想要对他好，而他也值得我这么做。

　　有时我会想，阿May作为我心中特别的存在，我在不断强调他是特别的同时，是不是所怀有的感情也变了呢？但我却发觉这种感觉并不是我所认知的，阿May所说的那种“喜欢”的感觉，没有恋人间那种患得患失，我始终笃定阿May会一直陪着我，虽然我已经忘了这样的坚持来自哪里。

　　我想我只是很依赖阿May，最多算是依赖到骨子里，就是，就是依赖到有点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