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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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素是被痛醒的，冷汗湿了重衫。她半倚在床头半晌，望着已被纱布裹了个严实的双手。左手伤得最重，鲜血已染透纱布，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门被推开，是林霜天。他朝她淡淡一笑：“公主，该换药了。”
他轻轻拆开纱布，又用酒精细细清理了伤口，敷上上次那种淡黄色的药粉，最后又缠上干净的纱布。整个过程，宛素都紧咬着牙关不发出一丝声音。左手她割的太狠，伤口在不停流血，没一会儿雪白的纱布上又浸出鲜红的血迹。
“好了。”林霜天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金创药是我师父独门秘制的，伤愈后你的手上不会留疤。”
“很累吧？快坐下歇一会儿。”她莫名地想笑，可痛得厉害，笑出来比哭还难看，“前些日子公主府被禁，解禁后又到了年底，耽误你回家，实在不好意思。不如我让管家备车送你回家吧。”
林霜天微怔，随即笑道：“我四海为家，哪里都是一样。”
宛素斟酌了下：“我左手废了，再也不能弹琴，我会跟皇上说我已让你离开，他不会为难你的。”
林霜天失笑：“你担心皇上说的要挑断我手筋的话？”
宛素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哈哈……”林霜天站起，目光流露出不常见的清傲与疏狂，“我林霜天向来来去自如，岂会被一句话吓到？”
烛光的阴影笼罩了他俊逸的脸庞，一双眼却像是融了烛光而明亮清晰。有那么片刻，他双眼里情绪或明或暗，太复杂。她不大明白他为何如此，却觉得不太对劲，心里惴惴道：“公子数度救命之恩我还未报，若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还有，当年睿亲王妃之事，我诚恳地说一声对不起。”
她坐在床上对他鞠了一躬，低垂着头没有看他，但知他神色肯定不好。沉璧是埋在他心里的一颗炸弹，他留在公主府，难保不像上次那样掐住她的脖子。
他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哦”了一声。宛素目光移向床头柜上谢晏华收买她的那个白玉匣子：“公子尽力教了我快半年，这点小心意，请公子笑纳。”
林霜天又是一阵沉默，久到宛素以为他不会接受之时，他才慢悠悠走到床边，打开玉匣粗略一数，冷笑：“公主挺大方，十万两呢。”
他肯定是误会了。宛素抬头看他满是嘲弄的冰冷眉眼，心底轻叹。
他又嗤笑一笑：“我虽不过是个江湖郎中，但也不至于靠人施舍度日，这些银票，还是公主自己留着吧。”
他将重重放回床头柜上，宛素想开口解释，他却头也不回的离去，不给她半点时间。她弹琴弹得烂成那样他没有丝毫动怒，却在牵扯到沉璧时变成另外一个人。她颇为无耐地摇头，心里忍不住去想那睿亲王妃究竟是何等风采。
下午宛素小憩醒来时，听陌菱说林霜天离开了公主府。大过年的，凡在异乡之人都要归家，他却要独自在外漂泊，宛素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愧疚。陌菱给她两个小药瓶，说是他留下的，给她敷伤口的金创药。
她看着掌心那寸许的青瓷小瓶，默然出神。
宫中每日都有太医过来请脉，陈公公也来代明惠帝探病，临走时说皇上体恤她双手不便，后天宫中除夕宴她可以不出席，她含笑送客，心中求之不得。
箫惊墨溜出相府找她，忽见她双手如此，恼怒又心痛，抱着她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了，宛素忍着痛笑言这是苦肉计，是为了博长公主同情，转移话题说让他除夕夜陪她去静莲庵看望长公主。
他没被她糊弄，面色冷到极点：“就算如此，他也不能自残啊！手是你的，你能狠心把它废了？你知不知道痛！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我认识你那么久，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会不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了我！”
他的眉目即使愤怒，也俊美依旧，如山水泼墨般映在她心间。她轻轻将头依偎到他僵硬的怀里，小声道：“你知道我是很怕痛的，可这招叫釜底抽薪啊……我能感觉到长公主对她这个女儿还是很在意的，皇上又那么在意她，我们以后全指望她了。别的方法我也都想过，都不会有这个凑效。只有狠心，才能成事。”
箫惊墨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听她声音里的无奈与坚决。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可她最后一句话如此冷酷，带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然无畏，让他不禁震了一下。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心不住抽搐，痛得他想落泪。而这泪，恰好嘲笑他是多么无能，连自己的爱人都无法保全。他目光渐渐变得阴郁狠戾，事到如今，他没有退路。
除夕那日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天气极冷。宛素让厨房精心准备了素斋，和箫惊墨在暮色降临前赶到静莲庵。宛素在长公主紧闭的门前酝酿了情绪，语含悲切道：“娘，宛素来看你了。”
门里传来个陌生的女音，估计是服侍长公主的：“施主请回吧，师父不见外客。”
昌乐长公主已是化外之人，上次与宛素相见又是十分淡然，此刻闭门不见，也在她预料之中。宛素又道：“娘，女儿多年未见您，心中十分思念，今日除夕，特意给您送些素斋，想与您骨肉团聚……我本想亲自下厨做给娘吃的，可是，可是前几日不小心割伤了手，伤得有些重，到今日还未好，所以请娘见谅……娘？”
门里一片寂静，天地间只余簌簌落雪之声。他们在寒风中等了好久，却未闻屋里有丝毫声响。她不免失望，又有些不甘，委屈道：“娘，你在么……好吧，娘既然不愿意见宛素，宛素这就离去……我将食盒放在门口了。娘，您多加保重。”
她说完又等了一会儿，屋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没戏了。她的头耷拉下来，重重叹气，转身欲走。这时，屋里突然响起长公主清柔的声音：“你的手……很严重？”
门口两人对视一眼，均是一喜。宛素声音的悲伤愈浓：“那天您离开后，女儿心中难过，就喝了些酒。后来不小心将酒壶碰落，脚下一滑跌到碎瓷上，就割到了手……太医说，我的左手废了。”
屋里传来“啪”一声脆响，似有瓷器落地。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进来。”
箫惊墨推开门，两人一同进去。长公主坐在窗下，脸色苍白。她脚下，果然有一只青釉杯盏跌落，溅了她一脚水渍，正缓缓冒着白烟。长公主浑然不觉，盯着她的手道：“让我看看。”
她轻轻执起宛素缠满纱布的手，清丽绝伦的脸上浮现痛惜之色，一双清幽的眼里泪水渐涌：“不过是摔一脚，怎么手就废了？”
长公主此刻完全是一个母亲为孩子担忧心痛的愁苦神色，却比二十年前画上的她更美——那种富有生气和情感的母性光芒，让她不再可触不可及，此刻，她是完完全全真实的。
不过，此时的宛素虽动容，却还是很残酷很自私地道：“左手实指、中指、无名指都被瓷片划到，伤口太深，经脉都被割断了。”
长公主的手一颤，抬头看她的脸，泪如泉涌。宛素想拍她的背安慰她，可双手都有伤，只好俯身抱住她。那一瞬，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为何自己当时会有那种奇异的感觉。那是不可分割的血缘，即使换了灵魂，她的身体依然记得她的母亲，她的根本。
“娘，别哭。”
长公主伏在她肩头低声哭泣了许久，松开她时眼都红肿了。她尽量让自己平静：“这些年，娘对不起你。”
“没事，都过去了。”她温声道。
不知是不是她乖巧的模样安抚了她，长公主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放开她之后，目光看向一旁的箫惊墨，探究道：“这位是？”
宛素与他并肩而立，一脸温柔笑意：“他叫箫惊墨。我这次特意带他来，是想让您看看他的。”
“姓箫？箫湛是你何人？”长公主不知怎的，神色一凝。
他对长公主一揖：“正是家父。”
“宛素，你舅舅不会同意的。”
“您怎知？”宛素讶然。
“他曾跟我说过他的打算。”长公主脸色冷淡，“宛素，你很喜欢他？”
宛素握住箫惊墨的手：“非卿不嫁！”
长公主看向箫惊墨，他定定迎上长公主锐利的目光，紧紧回握住宛素的手，郑重道：“非卿不娶！”
长公主目光在他两人身上盘桓许久，神色变得复杂：“你舅舅刚愎自用，一但决定的事，几乎不会再改变。他之所以同意放宋氏生路，是因宋氏再无威胁他的可能，而你的婚事，却能给他带来无法估量的利益。他日你舅舅若是给你赐婚，你怎么办？”
宛素毫不犹豫道：“我们殉情！”
“死是很简单的事，宛素，难的是活着。”长公主对她的话并未有什么惊愕之色，反而淡淡笑了，对箫惊墨道，“今日除夕，你跑出来陪她，你父亲定要怪你了。”
箫惊墨看着宛素的眼睛柔柔笑道：“她一个人住在公主府，本就孤清冷寂，现下手又伤成这样，我又怎会忍心让她一个人在除夕阖家团圆之时面对一室空虚。”
长公主看着面前情深意笃的一对璧人，忽然恍惚地笑了。多少年前，她如女儿一般韶华之时，身边也有那么一个男子，惊才绝艳，孤傲疏狂，却只对她一人一往情深。可惜，她早已不配拥有他。
宛素离开时，长公主打开衣柜里一个精致的楠木匣子，取出一个寸许的青瓷小瓶，轻轻放到箫惊墨手中。她说那是上好的金创药，让宛素敷在伤口上。宛素拔开瓶塞，里面是淡黄的药末，散着股浓郁的清苦药香。令她微诧的是，那药的颜色、气味，都与林霜天涂在她手上的药一样，甚至装药的瓶子，也是完全相同。林霜天说那药是他师父独门秘制，而长公主这也有，并且珍藏于箱底。这也太巧了罢。
她灵机一动，问这药何处得来，长公主沉默片刻，眼神飘忽，幽幽道：“故人相送。”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