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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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那么多年里，她只见过他一次。
是在梦中。
那个牡丹一样的男子。站在一轮新月之下，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抱着琴，唇边噙着一抹不在意的笑，夜影中风华猎猎。
她看见他的唇一开一合，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然后只能看着他的身影淡去，看见自己被困在原地，无力适从。
上官婉儿被惊醒之后，很久不敢继续睡。床边坐了一宿，手边的《女四书》翻了一半，又忘记自己刚才看过什么。
他是不是死了呢。她想。
她心里认定他已经死了。即使她不晓得一只妖怪的死法和凡人有什么不同。她心里不大悲伤，她觉得。
但是在很久以后，她还是认出他来了。
宫里的人都说新来的那个女帝的男宠，面似莲花。杨再思言：“人言六郎似莲花，非也；正谓莲花似六郎。”
上官婉儿一直没有机会见到那个“若比莲花花亦羞”的张六郎。只是听说张六郎是周朝王子乔转世，因为他的美非尘世所有。
上官婉儿和那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张六郎的第一次相见不是在宫里总口相传的“张昌宗装扮子乔”的故事里。
而是在绣阁里。
她听见神秘的琴音，熟悉悦耳。眼前掠过的是初雪中的方亭。
上官婉儿踏进绣阁，然后她看见了他——张六郎。抑或是张昌宗。她无声地“呀”了一声音，眼中的诧异和她十四岁时在冬日看见那朵牡丹一样。
有种直觉告诉她，是他回来了。
哪怕只是回来，取她的命。
上官婉儿以为自己会流着泪冲向他，可她没有；她以为自己会感到轻微的晕眩，可她没有。她只是这样安静、这样安静地看着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是：谁说他像莲花，不长眼的，那明明是一朵牡丹，开得正好。
“圣山不应该让我绣这幅山水，”张昌宗说，他没有抬头就知道她已经走近，他的手在绣布上移动，眉目认真，语气里有一点点无奈、遗憾甚至嘲笑：“它让我想起久别的故里，那儿虽然贫穷，却终究还有犬吠蝉鸣相伴，不像这宫里，听上去人声鼎沸，却谁和谁都没有关联。①”
上官婉儿逃也似的离开了绣阁，在那个男子抬头之前。
张昌宗的山水失了灵气，他表情淡淡，忍不住想：斗争和倾轧，野心和幻想，似乎成了她的灵魂。婉儿，在这条路上，你还要走多远呢？末了，又自嘲地笑笑，沉迷在权力里的哪止她一个人？
未央宫内，一室旖旎。
是夜，上官婉儿被召至殿内。近日来，她与武后在刑部侍郎受贿的愆责上产生分歧，也大约是上官在朝堂上直言不讳的性子讨了武后的欢喜，虽在政事上两人会有偏背，武后依旧对其宠爱不减。
这日里当值的太监看到上官婉儿来了，又想起自己的主子此时在殿内闹得正欢。虽说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主，但眼下孰轻孰重已是一目了然，便上前同上官说了几句软话让她先候着，处处透着诚恳忠心。
上官婉儿默了一默，也只能先等着。夜凉似水，冷风吹进上官的衣襟里，她不由地抖了一抖，旁边的小太监斜眼一瞥，垂着手缄默不语。
不经意似的，上官问起了今夜侍寝的人。
站在一旁的小太监来了精神，头依然低着，眼向上瞧时却显出些明烁，刻意压着嗓子：“是张侍郎。”
上官婉儿没想到自己竟然短短地茫然了一瞬，压抑下心中莫名而起的悸然，不再说话。一个时辰后，上官才得以面圣。殿内，满室情（河蟹）欲的味道还未散尽，陡然让她心里生出一种烦闷。上官婉儿偷偷朝内殿里看了一眼，帷幕里一具半（河蟹）裸的男体斜斜躺在床榻上，灯火迷蒙间越发妖娆暧昧。
武后直接在旁与上官论政，也不避开他，竟是将那人宠到了何种地步？上官婉儿忍不住想，眼神总也移不开地方。
“上官？”武后瞧她眼神恍惚不定，清清淡淡的一句提醒已有怒意。
“是，臣在。”上官婉儿收回目光，一时间不敢与武后的目光对视，只低着头，一派恭谨。
听得殿内悉悉索索的一阵穿衣声，上官婉儿眼底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酸涩，借着烛光巧妙地掩了过去，再抬头时神态从容如往昔。殿内走出的青年，长发如瀑，眉目生姿，白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露出一小片嫩白的肩颈，上面淡淡的粉红使得场面登时香艳起来。
那青年缓缓走近，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儿，唇边忽然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才慢慢悠悠地说道：“早前听闻上官大人才情不俗，风华无双。如今得见，倒是不假。”
上官婉儿面色微变，眉间不可察的挤出一个“川”字，看向那个笑意吟吟的青年时，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不是他……
不过片息之间，她这一刻的种种情态入了武后的眼又成了另一番含义，上官回过神来，反应起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由地沁出了一身冷汗，周身之间突如其来的威压让她的身子渐渐紧绷了起来。
“上官，是不是朕平素宠得你惯了，竟宠得你这般骄纵的性子来？！”声声清冷，句句森寒，说到最后三字，武后随手取下头上的金钗向上官额间划去。
血腥之气顿时漫开，上官在武后的压势之下跪了下来，忙道：“婉儿不敢。”
武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墨黑的双眸深若古井，她允许上官婉儿在朝堂上和她辩驳，是因为她惜才。出了自己该守的范围之外，帝王之尊，没有人可以冒犯！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疏忽与不敬！
武后看着跪在地上额间还流着血的上官，忽地一挥手：“下去吧。一月内禁足清泉宫，好好思过。”
“谢陛下。”
那散发的青年，小太监口中的张侍郎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双眼冷寂。
向来受宠的女官上官婉儿左额上多了一块伤痕。那是武后亲自拔取金钗划伤的，那一晚在未央宫的只有上官婉儿、武后和一个正当宠的禁脔张易之。此事因果密不外传，众人皆在猜测是不是上官婉儿瞧上了张氏的两兄弟，所以私相调谑呢？
半月后，清泉宫。
如墨之夜从九天之上沁下，半盏新月，秋凉似水。
上官婉儿站在方亭外的栏杆旁，忽地闻到一股子花香。
红衣少年席地而坐，装束却不是大唐的儒饰。长发及地，有几缕柔柔散落在肩上，皎洁的月色在青丝上染出淡淡的银色。大开的红色长袍从腰间开合出大朵的暗金牡丹。衣袍拖在地上，仿佛在清凉的月色中开出朵朵华丽矜娇的牡丹来，映着那红衣少年的容貌越发清贵大气。
这少年似越过千百年的风霜，抱着琴，一刹间，暗夜花开。
上官婉儿走近，半月前额间的伤痕已经结痂，露出淡淡的粉色新肉，只半月她神色间已是多了几分敛静，她抬头仰望着半空中的那轮明月，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细长的手指轻捻着自己的衣角，静静道:“这大明宫的月色，真让人又爱又怕……不过，纵然只是一枚棋子，婉儿的心，从头到尾，只忠于女皇一人！②”
“你到底是忠于女皇，还是……”弋尘顿了一顿，走到上官婉儿身边，紧盯着她的双眼，一如既往的满是不在乎的笑意，带着嘲弄，“还是忠于权利？”
上官婉儿眸色凛冽，回想起当日她跪在掖庭中母亲一字一句如血般的教诲。她是上官家唯一的血脉，不仅要记住自己的荣耀，也要记住自己的恨。
上官婉儿冷笑一声：“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圣上知道你觊觎她的男宠，自然也知道你觊觎她的权利。这黥刑不过是圣上给你的一个警告罢了。看看你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存着。”
“担心你自己吧。”上官婉儿记得武后身上有帝王之血，妖怪不能近身。那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婉儿不想问，免得显得自己太多关心。
他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五十年后，她将自己的生命献给这个妖怪，管他拿去做什么，仅此而已。少年的手指在琴上轻轻一落，划下几个音韵，袅袅悠悠，如上古之乐击到人心里敲开些许尘封的秘密。
“弋尘。”她看着他，俏丽的脸在月色之下悲喜莫辨。她还是喜欢叫他这个名字，从口中唤出时总带着些清雅似的。
弋尘唇角一勾，压下心中的苦涩，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收紧又放开，他起身的瞬间已经变回了长信宫中那个娇弱的男宠，张昌宗。他嘴角始终带着笑，当他靠近的时候，她再一次闻到淡淡的牡丹花香，与梦中毫无二致。
张昌宗抬起手，冰凉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额间:“这样好看。”
上官婉儿微一皱眉，借着昏暗的宫灯和月色朝着栏杆外的水面看去——一朵梅花开在额间。
再抬头时，那少年已是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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