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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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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锁记忆并不意味着就能封锁伤痛。相反的,那种犹豫着要不要解锁回忆的过程要比你痛快地想起来一次要来的痛苦得多。因为你会发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中或许夹杂着微笑的幸福。
掖庭的春天来得晚。正如它的冬天也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样。
一宫之内,气候不齐。
“麒德元年,上官仪离间二圣,无人臣礼,其罪当诛……”
“其子上官庭芝问处,郑氏携女入掖庭为奴,钦此。”
…… ……
上官婉儿在掖庭的第十四个年头。
冬末。
寒意冷冽。
上官婉儿从学馆里走出来,将披风的帽子戴在头上,又伸手拢了拢衣襟,向前方去了。
突然,她注意到了什么。
清寒里的那一抹红,太显眼了。在这尚只有黑白灰三色过度的大明宫中,那点红,仿佛如血残阳侵染出来的。
一朵,牡丹花。
可现在是冬天啊……
上官婉儿惊诧着,似被那一抹红惊了魂儿一般,竟想着伸手去摘。
“喂!”一声轻微的呵斥,带着愠怒以及同样微不可察的诧异。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个长身玉立,眉目清朗的少年。约莫着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双眼说不出的媚,却不是俗媚,而是一种雍容华贵的媚,媚得沉稳大气,就好像……唔,好像一枝大红的牡丹。
君子如风。君子如玉。君子如虹。上官婉儿第一次觉得向来用来形容美人的花此刻用在这个少年身上是如此贴切。
“你能看到?”那少年问。
“看到什么?”
对啊,看到什么?那少年没有回答,也来不及回答。远处一声尖锐长啸的“退避——”让上官婉儿下意识地跪了下来。
是女帝的轿撵。
上官婉儿看着远处轿子上的那个人,手指在衣袖中悄悄抓紧,黑色的眼中闪动着异样,冷峻而自负。
她本该恨她,恨她玩弄权术,使得上官家一夜衰落,繁华烟消。可她却恨不起来,或许是女帝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在灼伤了她——这个上官氏的遗孤后,又让她成为她的信徒。
上官婉儿的目光始终停在那个远去的黑点上。
“想要吗?”那少年又是无头无尾一问,可这次她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敲进空气里,荡开轻响:“想!”
长信宫中,似乎春来般的回暖起来,又似乎寒意更甚了。
仪凤二年,上官婉儿被召见。因文采不凡而免去掖庭之奴的身份,并掌管宫中诏命。
很多人都说,上官家开始转运了,但这运转的诡异稀奇,若有神助。
还有人说,是上官婉儿身上可“称量天下”的预言开始了。
又是一季冬末。春冬来去间,已过了三载岁月。
上官婉儿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眸皓齿,人面桃花。已是和三年前大不一样了。而那个少年,却依然没有改变过。
一座方亭中,那少年指尖轻落奏出一曲。亭外,纷纷扬扬,又开始下雪了。梅花开得正盛。上官婉儿伸手折下一枝,清香拂面而来。她转头,对着身后的少年说:“微雨听琴,落梅闻雪。弋尘,你倒好生惬意。”
弋尘也不抬眼,净白的袖子细细擦着琴:“你难道过得不惬意了吗?惬不惬意还不是你自己选的?”
上官婉儿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弋尘轻笑一声,抱着琴起身,笑道:“你别忘了你这条命已经卖给我了就行。”
上官婉儿脸儿冷了一半:“我没忘!”
“哟,个儿没长多少,脾气到见长。”弋尘挥袖将琴收了,不知又从哪儿变出一把扇子来,敲了敲上官婉儿的头。
上官婉儿早就见怪不怪。
他是妖。
虽然上官婉儿闹不明白为什么牡丹的精魂也会幻化出男妖怪,一般来说不都是娇弱无力的俏美人儿吗?正想着,上官婉儿头上又吃了弋尘一扇子。
“又在腹诽我什么?”弋尘媚眼一斜,妖妖娆娆挠着人心。上官婉儿想多了一些,所以脸儿也多红了一些,连说话也不利索了些:“没、没想什么。”
弋尘正待说话,对面跑来一个小宫女:“内舍人,陛下召您。”
上官婉儿眼角跳了一下,下意识地瞧向弋尘,见他一副“发生什么事儿都跟我无关”的表情,朝着那名小宫女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上官婉儿打算跟弋尘打个招呼再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该说,气氛瞬间有些尴尬。弋尘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拉了拉披风:“去吧。”他身上的牡丹花香,浓郁得让她心跳加快,所以她跑开的时候,心里不停告诉自己:我们只是利益关系。只是利益关系。利益关系……
雪又下了起来。看着上官婉儿离去的身影,弋尘不咸不淡的眸子突然凛冽起来,口中喃喃:“今年的雪可真是大……”
天值残冬,人值残春。
年华逝去,深深浅浅的皱纹已经攀上了这位第一女帝的脸。只是她依然目光如炬,和当初在马场面对狮子骢这样的烈马时的桀骜不驯毫无二致。
进了暖阁,从上官婉儿身后飞进许多雪花。她不慌不忙地行礼。武后甚是看中上官婉儿,允许与之同饮、唱和吟诗。
同在暖阁的,还有太平公主。公主命人开了窗,又对武后道:“母后,常言‘雪兆丰年’。明天大唐天下一定五谷丰登、天下太平。”
武后赏雪心欢,与上官婉儿赌酒吟诗。不觉中,诗兴才一分,酒兴已十分。忽而,在座皆闻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
“母后,是梅花开了。”太平公主眉梢带了一些欣喜。
武后亦是大喜,懋赏腊梅。吩咐宫娥在梅上挂红,还赏赐金牌。又道:“朕素来爱花,今日寒梅助兴。群芳圃必定开了好些花,婉儿,你即刻准备前往上林苑的轿撵。”
“诺。”
太平公主抬眼小心地看了下自己的母亲,又道:“母后,冬开腊梅是正常的。可其他的花卉各有其时令,这……”
“古书云:‘圣天子百灵相助’,你难道是在质疑朕吗?”清清淡淡的一句话从这个女子的嘴中说出来比窗外的大寒冬还有冷上几分。
“女儿不敢!”太平公主赶紧下跪请罪。武后是什么手段,她心里清楚,即便自己是她的女儿,这条线也无法逾越。她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母亲的眼中是否有“亲缘”二字。
到了群芳圃一看,果真如公主所言:一派枯枝。这位天下第一女帝的脸黑得让人心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跪了下来,大气儿都不敢出。突然间,有一个小太监大着胆子奏道:“陛下今日赏花,众花仙大约还不晓得,所以没来伺候着。陛下不如下一道圣谕,等众花仙准备妥当了,明日再来。”
这一次,不用上官婉儿掌诏,武后自己金笺笔砚将御旨挂在了群芳圃的树梢上,又乘轿而去。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摧。
第二日,百花齐开,锦绣乾坤。
唯独,牡丹不开。
武后面色阴郁,吩咐道:“宫中各处牡丹,掘根而起,立即烧毁。”
这个女人,不容许有一点点的忤逆。可偏偏——
“等等!”上官婉儿面色惊慌,稳了稳心神,劝道:“殿下,牡丹国色,花中之王自是开放不易。请殿下再宽限半日。”
“那就姑且施恩,再限两个时辰。”
“谢圣上。”
昨日的方亭里,那少年依旧清清闲闲地弹着曲儿,连唇边眼角的表情都没有变过。
“弋尘!弋尘!”她跑到方亭里,一把拉起弋尘的袖子,嗔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坐在这儿弹琴?”
“不然你要和我对酌一番?”看着上官婉儿为他慌乱的样子,他眉间的笑意更暖了些。可看在上官婉儿眼中,又成了另一个意思:“你还笑得出来?还不快去开花!”
“开什么花?说得到轻巧,现在可不是牡丹的花期。”弋尘任由上官婉儿拉着,含笑看着她,也不提醒。
“别的花不是时令也开了!武后已经下了命令,你不是说过她的帝王之血连你都没有办法吗?你快跟我走啊!”上官婉儿拉他不动,又气又急。
她其实忘了,当初他们之间交易的筹码就是她的命。他死了,她应该更开心才是。
弋尘从上官婉儿手里扯回袖子,轻轻掸了掸灰:“我和别的花不一样,我是有原则的花。没到时令怎么能开花?”
“可是,可是你三年前的冬天不也开花了吗?”
弋尘一怔。低下头去轻抚着琴弦,脸上的表情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他说:“三年前啊,三年前我还没有原则,我现在有了,不想开了,怎样?”
“你!我不管你了!”上官婉儿气得拂袖离去。
弋尘无声一笑,面上的表情却有些茫然。时令不开的原则?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原则的?
那原则或许只是:只为一人开败。
最终,大明宫内两千余株牡丹被焚,随后又被贬至洛阳。
之后那么多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牡丹一样雍容的少年。
但她记得他说过,她的命是他的,他会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