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匿瑕》慕离兮

4、·云中雪·

　　瞥了眼结萝匆匆离去的背影，瑕在屋前犹豫不决地来回打转。
　　虽说答应了趁天未亮的时候把结萝偷偷送去千峰岭，可操作云来石的赤石现在仍在夏侯大少爷的包袱里好好地躺着，这大半夜的，她一个女孩儿家总不能偷偷溜进大男人的屋里拿东西吧。
　　这可真是麻烦啊。
　　瑕在门前站定，伸出手指推了推门，不敢太用力，见木门纹丝未动，挫败地垂下手，低低地嘀咕起来。
　　「瑕姑娘？」
　　忽然有人从身后唤她，瑕被吓得不清，一口气呛在喉咙里，捂着嘴猛地咳起来。她转过身子，看着那一身红色袍子的罪魁祸首，顺了顺气，叉起腰小声地抱怨起来：「乌鸦嘴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吓死我了。」
　　「呃，抱歉，瑕姑娘。」夏侯瑾轩懊恼地揉了揉脑袋，指着门问道，「不过，瑕姑娘站在这里做什么？」
　　瑕这才意识到她现在是大半夜不睡觉一直站在夏侯瑾轩的屋子前，尴尬地红了脸，正欲解释，忽然想起结萝千叮万嘱不能告诉任何人，支吾了半天，小声地回答：「呃，没，没什么啦……我，我睡不着，就出来转转……」
　　「前几日听结萝姑娘说，这个季节的晚上树顶会有很多萤火虫，甚是好看。」夏侯瑾轩垂着头低低地问，「瑕姑娘可愿……一同去树顶欣赏？」
　　「啊？哦。」瑕正在烦恼怎么拿赤石的事儿，听见夏侯瑾轩的邀约，下意识地点头。

　　青木居树顶一如既往的寂静。
　　瑕伸手想要抓住飞舞的萤火虫，谁知那虫儿溜得飞快，灵巧地从她的指缝间一掠而出。她撇了撇嘴，正打算放弃的时候，面前忽得出现一个白皙秀气的手掌，掌心一只闪耀着荧荧绿光的萤火虫慢慢从她眼前飞过，在夜空里飞掠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她惊喜地弯起眉眼，盈盈地望着面前站立着的男子，不发一语。
　　他也一样看着她。
　　「那日与姜兄一起去幻木小径，帮村里的一个孩子抓萤火虫，跟姜兄学了方法。」夏侯瑾轩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睛，「幻木小径那里也很漂亮……」
　　那一天他想着，如果可以和……一起来看，就好了。
　　「等姜小哥的事解决了，我们就去看吧。」
　　「嗯。」夏侯瑾轩转过身子，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圆月繁星，细细地观赏着。
　　夜风轻轻吹拂过他的发，瑕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那个操控云来石的赤石，可以借我一下吗？」
　　「你要去哪儿？」夏侯瑾轩收回视线，急切地问。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听他的声音，就已经听出了他隐约的抗拒与不舍。
　　瑕自然是明白他的，笑着看他：「放心，我答应过你，我不会离开的。」
　　夏侯瑾轩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问她缘由。「等下回去我拿给你。」
　　「你……不问我原因么？」
　　「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夏侯瑾轩轻轻一笑，「你忘了么，雪女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你呢。」
　　瑕点了点头。
　　「那下次，再告诉我吧。」

　　在碧溪村偶遇谢沧行着实是个意外。不过既然天色已经不早，夏侯瑾轩还是决定先住一晚第二天再乘云来石前去雾荫谷。
　　当夜。
　　瑕到底不敢睡得太沉，半梦半醒地躺在床榻上，想着糊涂心思。事情发生得太快，之前还在想着如何解决姜小哥的事，如今他们已经彻底分道扬镳，还不知下一次见面会是何种情状。
　　世事变幻无常，谁也无法预料。就像她的病一样，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忽然去了，悄无声息的。若是放在从前，她孑然一身，自是毫无顾忌。可如今不同了，她身边有了她所重视的伙伴，还有……那个她舍不得的人。
　　她不敢睡，害怕睡得太深，再也醒不过来。
　　再也见不到他。
　　她坐起身，抱着被子蜷成一团。
　　忽然，屋外传来轻轻的推门声，紧接着是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发出更大声响的轻微脚步声。若不是她醒着，加上她耳力好，是万万听不出的。
　　她的隔壁是夏侯瑾轩的房间，想也不用想，肯定是这位大少爷半夜又睡不着觉准备溜出去看星星看月亮了。
　　瑕掀开被子，顺手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穿上鞋也蹑手蹑脚地开门跟了出去。

　　夏侯瑾轩没有想到瑕会跟着他一起出来，错愕地看着客栈门口的那个人影，惊讶地低声道：「瑕姑娘？」
　　「大少爷是不是太久没住在客栈里，不习惯了？」瑕笑嘻嘻地望着他。
　　「瑕姑娘你又取笑我……」
　　瑕裹紧外衣走到他身侧，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看，终于不皱眉头了。」
　　「……瑕姑娘？」夏侯瑾轩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姜小哥的事，所以睡不着。」瑕的语气平淡而柔和，像是在安抚着一颗受了伤的心，「别担心，姜小哥在覆天顶上虽然日子过得苦些，但或许会比在折剑山庄更开心呢。」
　　夏侯瑾轩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明白。」
　　「所以，就不要想太多啦。」瑕轻声道，「等去过暮姐姐的家乡，我们就买些东西送去覆天顶，这样一来你也可以再见到姜小哥啦。」
　　「嗯。」
　　夏侯瑾轩终是舒了眉头，会心地笑了。
　　每一次心中有烦恼的事，都会有身边这个小姑娘为他排解。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像她轻易地看穿他，就如同在覆天顶上一样，一语点破了他的心结。想来他一个大男人，却远不如这个小姑娘来得豁达。
　　说起来，每一次和瑕一同在夜色中谈起心事，自己心中总会有种莫名的温暖。她就像是冬日里指头上的一朵梅花，点缀了整个银白的季节。
　　雪，还有梅花？
　　「长天远树山山白,不辨梅花与柳花……」他忽然想起雪女梦境中的这句诗词，关于梦境中的一切，似乎还没有告诉眼前这个姑娘。
　　那时他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思，对于梦境中的一切到底是无法启齿。可自从青木居上结萝和暮菖兰双双点破，他开始正视自己对瑕的感情，并不只是雪女所营造出的一段梦幻而已。他心疼瑕这个小姑娘，一个朋友也好，一个知己也好，一个……他所钟情的姑娘也好。
　　他，从心底里，关心着她。
　　她也一样。
　　「乌鸦嘴你又在念什么？这里哪来的梅花？」瑕听着他念起诗词来，撇嘴。
　　「瑕姑娘。」夏侯瑾轩终于决定坦白，「关于当时雪女的那个梦……我想，我现在可以跟你说了。」
　　「嗯？」瑕听着夜晚的溪流声，有些心不在焉，「啊，你说吧。」
　　夏侯瑾轩走到她面前，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眸。
　　「我梦见的人，是你。」

　　那一夜，瑕红着脸逃也般地跑回了客栈。
　　此后，夏侯瑾轩也再没提起过这件事。
　　很久之后，久到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雪女的时候，她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说。
　　「我也希望，我可以梦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