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平行》杨柳轻烟

4、血色的警告

　　风，大力地扯着窗户，猛烈地怕打着玻璃，好像要把窗框扯掉，玻璃敲碎。天，阴的厉害，整个天空就像一块深蓝色的宣纸被泼上了一缸墨汁。墨汁在宣纸上散开，以一种不规则的图案向四周漫无边际的扩散，边角的墨汁淋漓滴落，落在地上的建筑物上，沿着灰色的墙体，分成几股流淌到了地上，又被昏黄的路灯，拉得老长老长。
　　今晚是血月。一弯弦月就像在血中浸泡过一样，通红通红。透过墨汁看去，黑中泛着红光，让人的心瞬间收紧。
　　血色的光渗入一间公寓的房子，在吊兰发黄的叶子上反射着寒光。房间一片黑暗，屋主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感受到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当然，他确实感受不到，因为只有鸟笼这一个小小区域在吹着阴风。
　　你来了？眼睛骤然一亮。
　　呃。轻轻地应着，不带任何情绪。
　　问话的是一只鸟，通体雪白，回话的，是一个人，也是一身白色，是葬礼上，花圈的白色。白色，似乎是那里的标志。
　　跟我走吧。黑暗中走出一个人，目光直直地盯着那只鸟。鸟转过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眼睛里，全是眷恋。
　　时间到了。那人催促道。
　　请允许我再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渴求。
　　我已经让你看他好几眼了。语气生冷，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
　　他不会又任何感觉，等他醒过来，你已经离开了。
　　白鸟的双眼顿时泛出绿光，从它的身体里渗出白色的雾气，雾气逐渐聚集成一个圆球。最后幻化出一个人形，待雾气散尽，白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披着头发，身着白衣的女子。她轻轻地走到他身边，明知道此时的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可还是悄悄地靠近，弯腰，在他的脸颊落下清浅的一吻。她的嘴唇冰冷，那一吻，犹如雪花飘落。
　　她，是他的妻子。
　　如果不是七年前的那场车祸，他们将会是很幸福的一对，至少她这么想。
　　七年前，他和她在樱花凋落的季节相遇，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樱花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脱离了树枝，漫天飞舞。
　　这是我给你织的围巾，你要一直戴哦。她笑着给他围起来。
　　他宠溺地刮了她小巧的鼻子一下，小姐，现在是春天了，你让我戴围巾啊？
　　现在天气还很凉啊。她不以为意，给他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再说，又不是没有冬天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
　　她挽着他的臂膀，靠在他的肩头上，你以后只能戴我给你织的围巾哦。
　　他握着她的手，嗅着她头发上的香气。
　　你要努力赚钱，赚好多好多钱来养我。她钻进他的怀里，撒娇道。
　　他抱着他，好像是抱着全世界。
　　樱花在W市的天空打着旋儿，转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再以最优雅的姿态轻盈地降落在地面上，幽香艳丽。白色的花瓣儿见证着他们相恋的点点滴滴。记录者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那时，他们对未来有好多的规划，他们要在W市置办他们的小家，在樱花树下，建一个童话式的房子，和心爱的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他们甚至做了一个房子的模型。可最后，那无数的憧憬都化成了泡影。
　　也是一个阴天，天也阴的很厉害。雨下的特别大，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W市的街道，风怒吼着将行色匆匆的路人的雨伞掀翻。他隔着窗户，看着外面倾盆大雨，皱起了眉头。他寻思着，掏出手机，想叮嘱她几句，可电话打过去，却只听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当时没有深想，虽然心头闪过一丝不安。
　　下午3点。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相反，越下越大。外面黑的厉害，看不到一丝光亮。乌云连成一片，压着这个城市，也压着他的心头。突然，他的心口一阵剧痛，额头全是冷汗。紧接着，他感到呼吸困难，大脑开始一片混乱。剧痛像毒蛇一样吞噬着他，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由得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
　　同事们围了过来，扶着他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正打算送他去医务室，手机响了起来。
　　他勉强接过电话，脸色霎时惨白惨白。他感觉他的头就要炸开了，“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电话是她的同事打来的，说她出了车祸。
　　他发疯地冲了出去，在漫天大雨中狂奔。天黑的越来越厉害了，都看不见前进的方向。
　　他冲进医院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他看见的，是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块白布罩在了她的身上的景象。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了，因为她被带走了，从阳区带到了阴区。
　　在阴区的生活很平静，和阳区没什么区别。这本来就是两个平行的空间。在阴区，她和她的母亲住在一起。她最喜欢到阴阳路的花园里去，因为那里距离阳区最近，更重要的是，那里也有一棵樱花树。她坐在树下，努力地嗅着花香，就好像他还在她身边一样。
　　你在这里啊。冰冷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是你啊。她认识他，就是他把自己带来的。他说，他是死神。
　　什么事？她淡淡地问。
　　今天是你来到阴区的第七天，你有一个返回阳区的机会。如果有你想见的人，就到黄泉路的站台等候4路电车。
　　想见的人。她喃喃着，当然有，那个和自己在樱花树下定下海誓山盟的人。
　　她走上了4路电车，在焦急的期盼中来到他的窗外。
　　他憔悴了很多，抱着她送给他的围巾发呆。屋子里满是酒气，啤酒瓶子散落在地上。
　　她看着他，他却看不见她。
　　时间到了。又是那个冰冷的声音。
　　我想留下来。
　　什么
　　我要留下来。放弃轮回，变成孤魂野鬼，我也愿意。
　　你不会变成孤魂野鬼的，因为没有这个机会。他将她拽上了车。
　　阴区和阳区是有屏障的，不允许任何人冲破。生命的繁衍有它本身的轨迹，任何人如果破坏，都一定会受到惩罚。所谓的孤魂野鬼，根本就不存在。
　　她最终还是被带回了阴区。阴阳路上的通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穿过的。即使是通道的守护者，未经允许也不得擅自开启。一切早已注定，命运对于任何生灵都是公平的。
　　她幽怨地坐在樱花树下，想着阳区的他。
　　再次走上4路电车，她欣喜地望着死神。
　　你不要谢我，我说过，命运是公平的，只要你遵守规则。你将有七年的时间陪着他，之后，我会再来接你。
　　她来到了阳区，他的身边，化身成了一只白色的小鸟。
　　他看到那只鸟的第一眼，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他每天跟她倾诉对她的思念，同事笑他快变成林逋了，可他丝毫不在意。他开始相信轮回，他相信，她变成了一只鸟，陪在他身边。上天用另外一种形式成全了他们。

　　你还不满足吗？他看着她。他的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到他的表情。
　　谢谢你。她转过身，我知道，你尽力了。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
　　她曾经救过一只鸟，也是通体雪白。她是在公园里，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它。她精心地照顾它，并最终将它放生，交还给了大自然。那是在她出车祸的七年前。
　　如果说一本精彩的小说是由诸多巧合构成，那么时间也是一种巧合。只不过，当无数个巧合聚集到了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必然。所以，也可以说，生命没有巧合，只有因果。凡事皆有前因。若问今日之果，当究前日之因。这，也是生命繁衍的神奇。
　　但是，纵然时间的洪流允许出现涟漪，也决不允许浪花四溅。七年，之所以会变成极限，是因为她以鸟的形态说出了她对他的思念，甚至险些透露了阴区和阳区的关系。
　　阴区，是不准许对阳区公布的秘密、阴区和阳区，是平行，而不是交叠。
　　所以，出现了血月。
　　相传，血月是不祥之兆。血月出现，意味着世间有冤案发生，是灾难的象征。自古便有“血月见，妖孽现”的说法。阳区的人不知道，血月，还有一个预示，那是阴区对灵魂的最后召唤，
　　当血月出现，徘徊在阳区的灵魂必须返回阴区，不管当初进入阳区多么正当。血月出现，意味着两区的平衡遭到破坏，这是生命繁衍的调试过程。就好比DNA的自我修复，生命也是一样。在繁衍的过程中，无法避免地会出现错误，这时，就会采取手段，修正错误，也可以说，血月，是对灵魂的最后通牒，血月过后还不返回，那么，他将被抓会阴区，再也没有机会返回阳区，这条交汇途径自此切断，在和另外一条接合。
　　这就是阴阳交汇的严谨与精准。
　　她终于回来了。阴区的樱花树下，她细细咀嚼着在阳区的七年时光。正如死神所说，她应该满足了。
　　忽然，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温柔的呼唤好像沐浴过春风。她回头，看到了他的笑脸。
　　她扑过去，感受着他的气息。他来了，和她在阴区相聚了。在阴区，在这棵樱花树下，继续着他们自己的童话。
　　一个乘客了走上4路电车，他来到阴区，自然有人走向阳区。阳区的樱花，想必也正是绚烂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