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青城夜》鼠鼠松子

4、陈家大公子 林夜霓

　　林夜霓做了一个梦。
　　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坪上，她穿着幼时的蓝白条纹睡衣坐在草坪上的长椅上，唯一的长椅。她感受着春风拂过绿草的，混合着浸透着雨露的泥土的香气。这种香气熟悉到骨子里，她亲自为它们取名，叫做小时候。
　　渐渐地，风大了起来。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长发怎么也柔顺不回原来的样子。蓝白条纹的睡衣变得很薄很透明，透明到她一低头就可以一览无余到少女的胴体。草坪上的长椅像是口腔里坏掉的牙齿，被风一刮，连带着钉入土地里的螺丝钉一起被拔起来。
　　林夜霓看到了离自己并不远的父亲，林父穿着自家闺女送的深灰色羊毛衫，正踩着步子噙着憨笑走来。
　　林夜霓眨了眨眼，毫不吝啬地向父亲张开手臂。
　　就在手伸出去的瞬间，草坪上的青草疯狂地长高，并生出尖锐的刺。划破了她的赤脚，背脊，前胸和脸。粘腻的血液染红了睡衣，却并没有生出丝毫的疼痛。青草没过她的头顶，一直向上伸展到再也看不到其余颜色的天空。
　　林夜霓无法动弹，最终眼前只能看到密集的深绿色，还尝到了自己血液的腥甜味道。
　　林夜霓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睛，梦醒了。
　　“小霓，起床了，今天除夕，要早点去外婆家。”林母一边催着女儿起床，一边走进卧室拉开了窗帘。
　　林夜霓只觉得口干舌燥，背上全是汗，背脊却冰凉得可怕。
　　“好。”沙哑地应了声。
　　抬起手来揉了揉涩涩的眼睛，生疼。
　　不出意料，枕头上一片水渍。

　　除夕夜里，林夜霓有点心不在焉。
　　耳边充斥着持续不断的谈笑声混合着麻将桌上的嘈杂声，她难免有些烦躁。
　　每每年夜饭后，大家庭里总是默契地分为三派：棋牌娱乐派，谈天说地派，以及八卦家常派。
　　林夜霓此时正神经紧张地处于八卦家常派的正中心，虽然还没有到被拷问男友催促结婚的年龄，但话题总是有意无意扯上自己与母亲，心里不由得苦涩。
　　“小霓今年九月就满二十啦，小霓妈准备怎么操办呀？”说话的是三舅婆。
　　林夜霓看着她笑得皱纹深深的脸，头低了低，思索着怎么替妈妈当“挡箭牌”，再抬起头，俨然已是另一个表情。
　　“三舅婆，二十岁生日我不太想办，我就是小姑娘一个嘛。”林夜霓弯着嘴角，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个笑容甜到人心坎的姑娘正在撒娇，丝毫没有破绽。
　　“小霓，二十岁该办啊。”
　　“是啊，若不是你爸爸的事，十八岁那年成人礼本也该办的。”
　　两位舅婆同样苦口婆心的语气，说到“你爸爸的事”几个字的时候，听得林夜霓紧紧抿着嘴。
　　一旁的林母轻声笑了笑，拉过林夜霓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拍了拍，带着心疼和安慰的意味。
　　林夜霓努力松了松语气，“舅婆们说得是，生日的事再说，年底去了。”又顿了顿“看春晚吧，小品开始了。”
　　口气轻快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话题也就这样被带了过去。
　　林夜霓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直到一个小品又一首歌曲过去，发现自己僵直的背酸的发疼，才起了身。
　　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背部肌肉，林夜霓借口去买烟花爆竹，一边拿起桌上一晚上响不停的手机，一边牵起小侄儿的手就出了门。

　　“小姨，我们去哪买烟花爆竹啊？”宁言是大表姐的儿子，今年五岁。
　　“小言，我只是想出来走走。”
　　“那还买不买烟花呐，我想玩冲天炮！”小家伙眼睛乌黑，睫毛很长，现在别扭的拧着眉，跟个姑娘似的
　　“我们边走边看，有就买，好不好。”林夜霓对家里人一向耐着性子。
　　小家伙撅着嘴，没搭话。祖母住在安静的近郊，店铺都没有几家，被小姨骗了。
　　林夜霓牵着宁言温热的小手，冷清的街上偶尔只有几辆车开过。夜晚风露重，林夜霓取下自己的深绿色围巾，佝着背替小侄儿围上。围巾是大人的尺寸，林夜霓耐心在小脖子上缠了三圈再系上一个活结才满意地直起腰来。
　　小家伙对小姨的讨好行为很受用，眼珠一转，咧着嘴对小姨笑。
　　林夜霓对上这双灵动的眸子，毫不费劲就想起记忆中同样也有这样一双眼眸。

　　那时候陈青城不大使唤她这个课代表，作业都是极少。林夜霓也落个清闲，课上依旧是电影小说。只是在英语课上收敛点，她稍稍在电影里走个神，耳边回荡的就是陈青城读课文的低沉嗓音，停顿得当，快慢高低有致。林夜霓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她的耳朵比自己的心要诚实。
　　她喜欢这个声音。

　　“小霓，最近在追什么剧。”
　　“美剧，生活大爆炸。”
　　“谢耳朵？”
　　“嗯嗯，BAZINGA！”林夜霓正在吞饭，说得含糊，面部表情却很是丰富。她总是乐意跟别人讨论电影电视剧。
　　陈青城一进嘈杂的学生食堂，眼睛就精准无误地瞄到这么一个少女，不知道在和别人讨论着什么，眼里似乎要流出光彩来，说话的时候隐约可见嘴里还有饭粒。
　　后来他好脾气地问她，“你当时到底在说什么？”
　　她却理直气壮，“我在模仿谢耳朵！”
　　陈青城佯装笑倒在沙发上，“你那哪是谢耳朵，分明是见到女人的Howard，眼睛放绿光。”
　　林夜霓气急败坏地压着他挠痒痒，最后不知怎么演变成一场脸红心跳的深吻，还差点擦枪走火。
　　“嗯，我知道，”陈曼小口咬着青菜，不经意地说“我哥也在看。”
　　“你哥？”
　　“糟了，啊”陈曼不小心咬着到自己舌头，疼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倒是林夜霓兴致来了，眯着眼睛追问，“你还有哥哥，陈校长的大公子，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陈曼还捂着嘴，“那啥，既然事情败露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小曼，”陈曼的声音被打断，俩人同时抬起头来。
　　映入林夜霓眼帘的是穿着一身宝蓝色阿迪套头衫的少年，似乎刚从操场运动完，蓬松的刘海有些湿漉漉地搭在前额，双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绯红。
　　他丝毫没有看林夜霓，慢条条地对陈曼说，“把家里钥匙给我，我今天回老宅。”
　　陈曼也是一愣，万万没想到此人怎么会出现在学生食堂。顿了一下，还是乖乖翻书包找钥匙。
　　林夜霓已经彻底傻在一边，呆呆地夹起一片面前的水煮肉片往嘴里送。
　　“Chloe，小姑娘要多吃青菜。”陈青城隐藏的笑意隐约可见，相对于在他课堂上专注看电影无视他上课的神情，他似乎更喜欢看到这个姑娘被他吓得呆呆傻傻的样子。
　　林夜霓抬起头，正想说点什么，就这样撞上一双深黑色的眸子，似乎可以滴出墨水来。
　　陈曼已经取下钥匙交给陈青城，他接过钥匙便转身走了，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子一步步走得稳而慢。
　　林夜霓如果追上去的话，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青城正在笑，如沐春风一般，嘴角快要裂到耳根的笑。
　　而此时的她，正用鼻孔对着自己的同桌兼好友，好心地等着陈曼将事情全盘托出。
　　陈曼一副委屈小媳妇样得瞅着林夜霓。
　　“好吧，他就是我哥，”
　　林夜霓准备挥拳。
　　“慢着慢着，”陈曼咽了咽口水，真心怕被林夜霓海扁，焦着心找话说，“对不起嘛小霓，哥哥和爸爸都嘱咐我对外不准说这层关系，哥哥其实也很好相处的，他还提醒你吃青菜呢。”
　　“他，好相处？吃青菜？”等等，难道不是他自己过来戳破这层关系的？林夜霓一脸黑线地腹诽着。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来一发~~
今天松子去看了《云图》，好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