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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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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本应冷寂,但,这狂乱的雪,却打破了沉寂,带来了不安与躁动。
伸入黑暗的石板街,被大雪覆盖,没有丝毫人气,
两旁的屋舍都被掩得死死的,生怕让一点雪花钻进来。屋里,大人们热起了炕,让自个儿的心头肉们挤在一处,然后自己也挤进去,替他们裹上棉被后,才敢闭上眼。
镇里,人家大概都在炕上了,连金刀派彻夜守卫的人,也趁帮主熟睡后,偷偷钻进了炕上。
大伙儿你推我挤的,都想抢那最温暖的地方,但似乎都累了,嘟囔几句后,便不在动弹。人们渐渐熟睡,不再感知屋外的大雪。
可谁会知道,谁又能想象,在这样一个雪夜中,却有一位武林神话挣扎在雪山之上!
“哇!”
又是一口血,又冻在了脸上。
不知这是第几次了,龙风再一次摔下,顿时被腰间绳索死死一勒,微微听见骨响,便又是一口鲜血!
“不可能!不可能!”龙风抓着绳索,努力睁眼朝上望去,然而,在这漆黑的夜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龙风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勉强调息。
此刻,龙风已经知道他是身陷绝境。就在他醒后,在他依稀望见身下镇中点点微光后,他才明白,自己被捆在了雪山之上。
看不见地,触不着壁,在这寒冷的雪夜中,只有这不知长度的绳索维系着他最后的生机与希望!
若是平常,龙风,一定先会仔细分析形势,然后再做计划,最后出击。但是,现在,他没有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因为这要人命的寒冷正在侵蚀他的身体,若不再快些脱身,他,这江湖未来的领袖,必定冻死于雪山中!
幸运的是,在他醒后,他发觉自己内力还在。可自己却被悬空,纵然他左右摆晃,也触不到山壁。如今之计,他只能用内力保住心脉,然后沿着这生命的绳索,往上爬,直至爬到那隐藏在黑暗里的终点!
“这绳子究竟还有多长?!”
方才的一次,至少爬上了好几十丈,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勒得吐血!
这向上攀爬的手已经不住地颤抖,已经没有最初攀爬时的力量了。
刺骨的风,夹杂着雪花,吹得自己简直要僵直了。这呼呼的风声似乎也越来越狂!
“风儿,你可是未来江湖的霸主!”
“爹?!”
耳边居然是爹的声音,那位独霸一方的传奇?!
“爹......”龙风不自觉地喃喃,“我......我是未来的......霸主......”
提起一口气,脚缠住绳子,挪动着身子一点一点向上爬。
“风儿,你弟弟龙云已经废了,你可是我最后的希望!”
“是,爹,孩儿不会辜负您老的!”
浑身似乎有了些力气,龙风爬得快了些许。
“我是爹的希望......”
“风儿,我的辉煌已经成为过去,现在我把一切都押在了你身上啊!”
“是的爹,孩儿会努力的,孩儿会坚持下去”
风继续狂,雪打在龙风身上,融掉。然而龙风似乎觉得没有最初的刺骨了。
“我要努力下去,我要坚持下去!”龙风自勉着,又加了把劲儿,此刻,他似乎发现比方才爬得更高了!
恩,是高了些!
龙风勉强望上去,但,这手中的绳子伸入了黑暗之处,仿佛没有尽头。
“不,不会的,再爬些,一定会到头!”
“若今夜金帮主不想死,请熄灭火炉。若今夜龙风不想死,请割断绳子。”
忽然想起,那张纸上诡异的内容,再看看自己此刻的处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风没有停下动作,一点一点往上爬,坚持着,努力着,向黑暗中的终点爬去。
“不想死就割断绳子?”龙风微微往身下望去,只能望见远处那模糊的城镇的模样,“连全镇都能望见,这样的高度下,若割断了这绳子,必定粉身碎骨!”
龙风轻笑,重新收回心神,一步一步往上爬,虽然手已经冻得不大灵活了,但他坚持着,努力着。
风吹着,冷着,让这维系生命的绳索不住地晃着。
“爹......孩儿......不辱使命......把东西带回来了......”
耳边又是过去的声响。
“混帐!”
“爹?!”
“你这也叫不辱使命?!”
“爹,孩儿......已经将东西完整地带回来了......”
攀爬的手忽然一滞,随即又艰难地动着。
“你看看你这狼狈的模样!你看看你这一身的刀伤!”
“爹......孩儿......孩儿......”
“对方只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你竟被伤成这样!”
“爹......咳咳......孩儿中了暗算......”
“还敢狡辩!”
“爹,我......”
“风儿,你弟弟整日胡作非为,已是烂泥一滩,你可知道,我们真天宫未来的希望可都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爹我......我......”
“风儿,你要明白,我把我一生的心血都押在你的身上了,我给你最好的条件,最严的训练,最上的武功,好不容易让江湖中人认可你为江湖的新领袖。可今天,你竟成这般模样,简直丢尽了我真天宫的脸!”
一手一脚艰难地爬着,一直坚持着,一直努力着!
“爹......咳咳......孩儿知罪......”
“知道错了,还杵在这做什!”
“是爹,孩儿自行去领十鞭......咳......”
“二十鞭!”
“是......”
雪还在下,风还在吼,龙风勉强定定身心,继续爬着。
“若今夜龙风不想死,请割断绳子。”
“说什么鬼话,”龙风喘口气,“若是割了,必死无疑!”
吸口气,再次动起来,一直坚持着,一直努力着。
“龙云,你这又要去哪?!”
“我去哪还要你管!”
“龙云,你走了,这宫中事务怎办!”
“不还有你吗”
“这宫中事务繁杂,我一个人难以分身。”
“别罗里罗嗦的,我还不知道你这人吗,你能耐大得很啊,你不是自称什么江湖领袖吗!将来不仅要扛起真天宫,还要肩负整个江湖,这点破事儿,能把你怎么了!”
“龙云......”
“就这样,老头子若问起,就说我又死了!”
“龙云!”
龙风咬着牙,依旧动着。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但他感觉到手指分明的确是紫了!
“喝!喝!喝!”
“对!风儿,就是这样,就是要有这样的势头!”
“喝!喝!”
“不错,风儿,不枉我教导你这么久。”
“老爷,风儿练了两个时辰了,是不是......”
“混帐!”
“老爷!......”
龙风手忽然一松,掉了几丈,幸好及时抓住了!可手似乎已经动弹不得。
“男人的事,你女人瞎参合什么!滚!”
“是......是......是老爷......”
“喝......喝......”
“喝......”
“风儿,记住,要想成为这江湖霸主,就一定要坚持下去,一定要努力下去!”
“是......爹......”
“再练两个时辰!”
“......”
手已经完全没力了,龙风只能靠牙齿死死地咬住绳索,僵持在半空中!
风撞得他左右摆晃,这冰冷的雪不知何时成了冰刀!
在摆,在晃,这维系生命的绳索仿佛要在下一刻断裂!
他最后一次朝上空望去,然而希望的尽头却依旧渺茫!
死死地咬着绳索,死死地!
“风儿,你要一直坚持下去,一直努力下去!”
不......不......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弟弟废了......我是爹唯一的希望......我是爹最后的希望......我还不能死......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死!
嘴里忽然有了血腥味,然而龙风却没有丝毫疼痛感。
......我若是死了......宫里的大小事务怎么办......真天宫的未来又怎么办......我若是死了,父亲会怎样,娘又会怎样,弟弟的烂摊子谁又去收拾......我若是死了......我若是现在死了......整个江湖会怎样,整个江湖又会怎样!!!!
风,寒冷的风,为这漆黑的夜晚带来无尽的哀伤。风无情,夜却有心,将一切正在上演的伤痛隐藏在黑暗之中......
第二天,天已明亮,雪也小了,飘在手中,竟有些柔软。
一对爷孙正在山路上。
“爷爷,你快看,这人怎么这样睡觉?”
老人顺着孙子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大惊,一时间吓得面无血色。
什么睡觉,那分明是具死尸!
“唉,这人冻死了......”
“爷爷,什么是死了?”
老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死了,就是不能看不能玩不能吃......”
“不能看不能玩不能吃?那他真可怜!”
“看他样子,应该是被吊在这里一夜了......”
“吊在这里一夜?”孙子凑上前,指着,“那为什么他不解开绳子呢,明明脚下就是地面啊,好傻!”
......
......
思绪从书中回来,紫衣女子重新添些油,这火光又亮了放满整间房子的书籍。
桌边,中年男子又开始不知疲惫地写着。
紫衣女子惋惜地叹道:“真是可惜,一代才俊就这样陨落......”
火光下,中年男子不语。
“我想,龙风也许并非冻死,”紫衣女子顿了顿,看了看他,“或许,是他一直在坚持,一直在努力,最终被绳索勒断了腰骨......”
中年男子依旧不语。
她将书放回原位,看着他:“只是没想到,那金刀派的帮主竟然会被活活烧死......爹,你也真是狠心......”
紫衣女子有些惶恐地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转而问道::“可您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了,为什么他不灭掉火炉
里的火呢?”
“因为冷。”中年男子终于有了回应。
“冷?”紫衣女子不解,问道,“怎讲。”
“想当年,金帮主何等威风,曾以一把劣制的九环大刀横扫江湖,而未遇敌手。可惜,人总是好逸恶劳,
贪图享乐。他当然也不例外。就在他拼搏了几年,有了成就后,便开始日日享受,不思进取!”
紫衣女子习惯地点点头。
“你总说爹狠心,总给人写下悲惨的结局。但你是否看清过,真正让他们走向绝路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