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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运之夜[第二夜]未到归去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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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夜]未到归去时
[这是哪?!!]
林绍棠已经在心中第无数次这样询问.当然不会有答案.
他四周都是迷雾,叫人连脚底下的路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再走多久。只知道这一个个跟头绊下来,再蛮的脾气,也该被摔老实了。
可林绍棠还不死心。
他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那老人手中折成元宝的符咒和他脸上随着话语抖动的皱纹都还那么清晰。他拿捏着奇怪的腔调对林绍棠说:[把这压在舌头底下,你就可以活着去见阎王啦。]
可是,见了阎王能干什么?
和他探讨下人生观?还是跳着脚要他把林芹还回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中林绍棠笑出了声,在空旷中回声略显得凄厉。他觉得这一切都不靠谱,但不靠谱的一切都发生了:他被推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他不知这是否是那老头描述的死后世界,也不知自己还活着不。可摸着心口,心跳依旧。他会痛,会累。那便如同活着。
脚底下“哗啦”一声响,高帮的鞋子瞬间被冰冷的液体浸了个透,他感受到了阻力,猜测自己是走进了水里。林绍棠打了个寒颤,咬着牙趟水前进。
起先他以为,这无门的地狱会特别难入,很难很难,比刀山火海还艰险。可如何个难法,他又说不清楚。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他只知道他再不想回去面对妹妹的灵牌,面对亲戚们丑陋的嘴脸,和身份证明上的红叉。
所以他不回头地挺到了现在。
他不知道如今的困境算不算艰难,只稀里糊涂走着。可走得久了,开始累了。也就开始错觉时间根本没有流淌,错觉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他没少在心里问候阎王爷的祖宗十八代,心想这简单办法确实狠,虽还没把自己逼疯。但总会把自己逼疯。
他发现心里面想要走出去的愿望越强烈,相对的那份绝望也越强烈。可他也不会愿意磨灭那烧灼自己心头的想法,因为停下来无非另一种绝望。可这雾就如鬼打墙一样顽固。他什么方法都试过过了。睡一觉,撒泡尿,身上仅剩的几个硬币也全不知道扔哪里去了。如此该散的财散了,该损的招也损了。
这下,除了继续走和自杀,好像再没什么方法了。
脚下的阻力越来越沉,他感觉那冰凉如蛇一般攀附而上,在自己胡思乱想之际已经蔓延上了大腿。
他探手一摸,才知道脚已经在水里泡僵了,不知不觉中这水早就淹过膝了。
他继续往前,走了不久,发现自己不用弯腰手已经能触到水面了。视线中透过浓得化不开的雾,已经能隐约看到那黑沉沉的水面了。
这是不能再往前了。
林绍棠只好折了个方向,只要觉得水变深了,就折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如此,那水位一直在他膝盖周围徘徊不下,他知如果这地方还有些活路让人出,他应当是沿着这河流朝向一个方向走。
[至少不是瞎转悠了啊...]他这样想着,有欣喜渐渐爬上眉梢。
不知走了多久。
林绍棠只记得自己无数次撑住膝盖,把手放在冰冷的水里面喘息。那是种气血耗尽的亏空,不像跑跑跳跳累了的歇息,好像每喘一口,都把自己的生命吐了出去,然后那些带着自己温度的元气,就四散在那冰冷之中,再不回来.但林绍棠又觉得自己很清醒,灵台清明全然不似那将死之命.过分清醒地头脑已经再不躁动,身体的衰竭让他难以思考任何问题。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微小的轮回,每一次抬腿他都必须对自己强调[又近了一步],才会有勇气去接受脚落地时承受的阻力。如此反复。
不知走了多久。
林绍棠觉得自己已经和这河流的浅滩融为一体,水面任何细小的涨落他都能觉察,几乎再不需要走冤枉路,就能笔直地沿着那条水位线前进。
然而,这一次....水却渐渐降下去了。仿佛是河流到了尽头。
林绍棠爬上浅滩,站在雾中仔细分辨。
耳边是雾气流动的声音,他们穿过自己湿透的裤腿,刮得自己瑟瑟发抖。可是闭上眼,在极度疲劳又失去四感的情境下,那唯一的听觉却变得尤其灵敏。
他仔细去分辨那风从远处带来了什么声响。
终于听到了,属于“人”的世界的声音。
是集市。
有叫卖的吆喝。
车轮碾压不平的路面。
女子的笑声。
某个阁楼推开窗户的咿呀。
还有分辨不清的金属瓷器碰撞的声音。
那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股洪流,在寂静之中,如雷贯耳,汇聚成一句诱惑地邀请“来吧...”
它们那么真实,林绍棠在黑暗的眼睑下可以描绘出它们隐约的轮廓。可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挣扎。
[走了那么久,该到了。]
[也可能是海市蜃楼啊...]
真残忍,可是林绍棠觉得这个轻飘飘的念头就能击倒自己了。他不能倒下,所以必须要相信,那就是这次跋涉的尽头。
他没有睁开眼,摸着黑分辨着板鞋在石子地面摩擦的噪音和远处几乎飘渺的美妙声音。如此,又开始走下一轮漫长的路。
若在水里行走,那真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有生死由天命的洒脱,可这不刚抓住点苗头,小心眼里的急不可耐就又爬了上来。林绍棠心里算是踏实地相信阎王爷和地狱是真的存在的了。因为不管阎王爷长什么样,或者什么样不长,这确实是个叫人不能生不能死的鬼地方。
他心里好似点了把火,气上头了就在心里边骂边走,好几次跟丢了自己,只好摸摸索索再重新来。
他闭眼走得不安心了就睁眼走,在这雾霭里不知又消耗了几时,他终于隐摸到道:这TM又是个鬼打墙。
他每次满怀欣喜地向那有人味的方向去,走到视线中隐隐有房屋的轮廓的时候,便会突然失去那些声响。然后一切从头再来。
于是他学乖了,站定那个界限就不再动了。他就地坐下开始想办法。
帽衫早已经被濡得湿透,糊在身上粘粘的。腕上好几个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有点渗血,周围的瘀青扩散成了一片。全身都痛得嘎吱响。
可是好不甘啊,要放弃吗?可是要怎么放弃?
林绍棠把头埋入膝盖间,后背没有东西可以依靠,很难过。
他幻想着另一个自己,正把心中那些毫无头绪的烦躁,都从抖在地上,一块一块晾在四周,然后叉着腰等着晴天来把那些坏心情都晒得暖融融的。
林绍棠觉得自己大概快疯了,所以才会有幻觉。他捡起块被水流冲刷成薄板的石块,把玩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二十年,是算幸运还是悲凉。
总的来说,八个字:大起大落,福祸相依。亲娘生下自己的时候,父亲的事业正有起色,家里外人都说来子是来财.父母虽然不迷信,可还是沉浸赞美之中.可还没乐完,母亲就一病不起.林绍棠的幼年是在盼着母亲给自己讲故事和父亲的叹息中度过的.
母亲的离去,好像带走了父亲事业上的所有干劲和运气,直到那个女人出现.虽然背地里他一直用这样嫌弃的口气称呼带给父亲第二次生命的女人,但事实上他并不讨厌他的后妈.虽然小时候多有排斥,但事实并非那么难接受.
在父亲第一次对家人坦白自己的那些不正当经济的来源后,那个女人第一反应不是哭闹,而是紧紧把林绍棠和女儿一起互在身后,流着泪劝父亲三思而后行.
林绍棠被那双温柔的护着自己的手打动了,哪怕自己已经过了躲在母亲身后的年龄.可他发现原来天下女人有了孩子以后,大抵都是一样的.
他的预感一向很准,父亲入狱后后母还是将兄妹俩带在身边不离不弃.可林绍棠却不知道,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的幸运.好不容易生活即将回到正轨,妹妹林芹却死得不明不白。
从那以后...就再没发生称得上幸运的事了。后母疯了,债主上门,亲戚分家产。事情太快,20岁的林绍棠措手不及。
林绍棠抹掉脸上不知是露水还是眼泪的液体,决定试试最后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早就想好了,天大的不过一死。若老天还不松口,那确实该自己绝。他觉得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除了死再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便不再后悔。
石头并不是很锋利,他力气也不够了。一下一下在腕上刮起带着血珠的细细血痕,被水浸泡了太长时间的周围皮肤很快就红肿了起来。开始他觉得疼死了。可后来就麻木了,小臂上一道道血肉模糊,他握紧了满是深浅不一的口子的掌心,那殷红血珠便滚落那沉沉雾气中。
他觉得,此时那时间若有形,便是被拉长成了细丝一般,和自己一样,随时有可能被命运绷断在这里。
他垂下已经完全无力的左手,右手颤抖地把那染满自己鲜血的时候,对准了脆弱的颈动脉。
下垂的手血流不止,滴滴落下,在雾气中砸开了细小的漩涡。
血越趟越多,估计都能在地上聚齐一小摊了,林绍棠这才从木然地状态中缓过神来。
他看见自己的血渗进了脚下的石缝,面前的雾气,轻飘飘翻卷着,竟然让出了一条路。
地面上坑洼的碎石清晰可见,不时有枯枝和细小的植物挡路——原来这地方也不是寸草不生的。
面前也就几丈远,翻过一个称不上山的小坡,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林绍棠眼中呈现。
他小心按耐自己,不要太激动晕了过去。一边甩掉石头一步三晃,傻笑着,向那梦境一样美丽又虚无的热闹街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