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七】扯线木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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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桌边，轻轻放下描金的茶盏，“皇上，已到了晚膳的时辰了，国事虽重要，您也要当心身子啊！”
皇甫涵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合上折子，“传膳吧。”
苏常弓了弓腰，“皇上，新课状元叶丞秋已在浣风居候着了。”
“哦？朕倒是忘了。”说罢起身，门口的小太监赶忙打起帘子。守在门边的白洛清在皇甫涵走到自己跟前时低了低头，对方在距离自己一尺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过了许久才哼了一声，大步离去。白洛清的眼睛暗了暗，握握剑柄，不疾不徐的跟上。
苏常在心里叹了一声，脚下却不敢停。小心的保持着距离，他知道，距离圣上最近的位置，从来，就只属于白洛清。
浣风居。
叶丞秋立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轻握折扇，头上只一根天水碧的发带松松束了个髻，月白的中衣水青色的外衫，一眼望过去犹如西湖春水清秀俊逸。
示意门口的小太监不必通报，皇甫涵在门口凝神看了半天，头微微向右后方一侧，方才看得仿佛入了神的白洛清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去，毫不例外的又得到圣上怒其不争的一声“哼”。
这下惊动了站在窗口的人，叶丞秋转过身来被皇甫涵一身的明黄刺得眼睛有些疼，心里乱成一团礼数却丝毫不差。
“新科状元叶丞秋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呵，好一个风度翩翩丰神俊朗的状元郎啊！”
叶丞秋低了低身子，恭敬回道：“皇上过誉了。”
皇甫涵缓步走到叶丞秋跟前的椅子边坐下，接过苏常递来的茶，只缓缓吹着茶盏里碧绿的叶子，呷了一口，不疾不徐地说道：“朕方才批折子忘了时辰，倒害的状元郎久等。”
“皇上勤于政事，学生敬佩。只是国事再繁忙，也请皇上保重龙体。”
听完叶丞秋规规矩矩照本宣科似的回答，皇甫涵抿出一抹冷笑，将茶盏放下，“来人，赐座。”
叶丞秋心里暗暗感叹，好大的一个下马威。皇甫涵这是告诉自己，就算你是新科状元功臣之子丞相家的独苗又如何，这天下是我的，我要你怎样你就必须怎样，就算是想要结束跪拜起身，也要得到我的允准才可。恭敬谢了恩，膝盖跪久了有些发麻，叶丞秋起来的时候身体不由得晃了晃。小太监赶忙过来伺候。
皇甫涵招招手，苏常立刻尖着嗓子说道：“传膳！”
不多久，山珍海味摆满了黄花梨的桌子。皇甫涵兴致很高，叶丞秋应答如流，两人谈笑风生好不开心。
当然，这也是在外人看来。
新君继位，朝中势力尚且不稳。皇甫涵一方面扶持青年才俊，在朝中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一方面打压老臣，逐渐将朝廷“清理干净”。皇甫涵向来疑心颇重，就算是保得他顺利登基的叶丞相也逐步被削弱了实权，变成了一个挂名的丞相，这还是看在他是保护皇甫涵顺利登基的功臣的情分上。
而赵将军，因着手握兵权，皇甫涵担心朝廷里自己的人还没站稳，这个极具权威的武将要是回朝，想要将老臣们的势力连根拔起就更加困难。一旦逼急了，赵将军拥兵自重那么局势就对自己更加不利。于是拖到现在也没下旨叫赵将军回京。
叶丞秋心里清楚，为着避免叶家的势力东山再起，一向喜欢斩草除根的皇甫涵是不想叫自己入朝为官的，此次圣上宣自己入宫觐见，无非是想要看看叶家是否老实本分，若是，他还能寻个一官半职平安终老，若不是，叶家将会遭遇灭顶之灾。所以他看似不经意的回答却是字字都在腹内斟酌过数次，就怕一个不当心被抓住了把柄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他亦不敢表现的太过机敏聪明，否则皇甫涵会觉得他城府颇深，现在隐忍不发将来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然而很可惜的，叶丞秋这点心思还是没能逃过皇甫涵的眼睛。
皇甫涵今年二十四，年长叶丞秋四岁。他是在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宫廷生活中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是叶丞秋无法比拟更无法触及的。再经登基之乱，一颗心早就寒冷坚硬如铁。
他的确是想要从叶丞秋的言语中窥测出叶家如今的立场，可是他发现叶丞秋此人太过聪明，纵使将他发配到偏远小村做个小小的县丞，自己也不能安心。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不着痕迹地捏紧了手中的银筷，刚要说话眼前却闪过一个红色的身影给自己斟满了酒。
白洛清面无表情的放下酒壶，退到门边，毫不在意皇甫涵极力隐藏在眼中似要喷发出来的怒意。
被圣上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怒惊出一身冷汗的叶丞秋慢慢调匀了气息，不动声色地看了白洛清一眼，记住了他的相貌。能轻易点燃皇甫涵的怒火，又能让皇甫涵顾忌他的感受而忍住怒意的近侍，怎会是一般人，只怕日后少不了要拜托他帮忙做事。
一杯竹叶青饮尽，皇甫涵已面色如常，心下也有了计算。
“状元郎，可会下棋？”
“年少时曾学过一些皮毛。”
“哦？那今夜你便留下陪朕手谈几局可好？”
叶丞秋一揖，“遵旨。”
子时。
苏常递上一盏杏仁茶，看到白洛清立在案前，好似没有察觉到皇甫涵杀人似的目光般板着脸低着头。苏常识时务的退了下去，跨出门槛的时候轻轻关上门。
“你认识他？”
“臣今日才有幸得见长安第一才子本人。”
多年相交，皇甫涵明白白洛清若是这么说，言下之意就是他早就听过叶丞秋的盛名却无缘一见，今日终于得见其庐山真面目，最重要的是，他对叶丞秋已心生好感。于是皇甫涵怒意更甚。
“你、要、保、他？”
“此人可用。而且，臣想保的，只有圣上。”
皇甫涵无不讽刺地说道：“哼，你倒是忠心为国深明大义！”
白洛清依旧面无表情，“臣想保的，是臣眼前的人，无关此人身份背景，更无关江山社稷。”
听得此言皇甫涵面色稍霁。“他是叶家的人。”
“叶家世代忠心。”
皇甫涵走到白洛清跟前，抬头瞪他，一字一顿，“若有例外？”
御前三品带刀侍卫单膝跪下，语气坚定，“臣，自当取其首级。”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坚硬异常，白洛清跪到膝盖发麻，眼前那抹明黄色才离开自己的视线。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白洛清应了一声，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方才下棋之时，皇甫涵多方试探，叶丞秋心性如何，精明如他自是看得通透。只要此人心有所牵，那必有软肋，有弱点的人，才好控制。皇甫涵深知这点。
这个世上的人，都是扯线木偶。线的那头，是所珍惜的人，不得不做的事，必须承担的责任，且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甫涵走到窗边，隔着一丛金桂，凝视立在门边一身朱红色侍卫服的白洛清。心念一动，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枚盘长结，想是被人经常摩挲的缘故，原本正红的颜色已经有些发黄。
情之一事，有时候，简单，就简单在道一句喜欢不喜欢，难，便难在你我能否在一起。
皇甫涵苦笑一声，将盘长结小心收入怀中，痛楚地闭上眼睛，继而缓缓扬起了头。
再睁眼时，深井似的眼眸平静而冰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扯线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