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演戏·暂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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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穆恩咽了咽口水，心说不就是演出戏么，怎么行之你的眼睛里好像有团小火苗在烧啊！
事实证明，【野兽的】直觉有的时候真的是很准确。
在听到赵穆恩谈及女人的话题的时候，虽然明知是演戏，也明知道赵穆恩这五年来每晚除了他的书房哪里都不曾去过，可是叶丞秋心里头一把无名火还是“噌”的一下子烧的老高。
这边，叶丞秋和赵穆恩“友好而礼节性的”寒暄着，苏未毫不顾忌满桌子皆是不相熟的武官之子，一屁股做到赵穆恩的位子上，摇着扇子徐徐说道：“诸位不必担心，这两人见了面是必然要舌战一番的，我们就坐在这里看好戏便是。”
听得这话，刚要起身过去帮忙的几个人都默默地坐了回去。无论怎么看叶丞秋不顺眼，人家也是丞相的儿子，自己又比不得赵穆恩有个能和丞相平起平坐的老爹。何况自己读的书少，嘴皮子上的功夫也不好，平日里又习惯那样大大咧咧的说话不经过大脑，要是过去帮忙，这言语上稍有不甚就有可能带来无法弥补的后果。况且赵将军还是个油盐不进的主，谁对谁错是非分明着呢。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赵将军是绝对不会帮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家伙的。
于是一桌人都悬着心，默默看着雅间门口舌战正酣的两人，皆不做声。
“我说今儿个出门心里头怎么就闷得慌呢，早知道在天香楼都能碰见你，我就不来了！真是，好容易老爹答应我和几个朋友出来喝酒，却又碰上了你，晦不晦气啊！”赵穆恩说罢很是不屑的哼了一声。
叶丞秋面上带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哦？在下倒是很高兴能在此处与赵兄相遇。若是在下和颜卓有幸，能和两年前一样，得赵兄做东，一边享用精致的菜肴，一边把酒言欢谈笑晏晏，真是让人心向往之。”
赵穆恩面上微红，“还说，那次打赌是你耍赖！有你那么骗人的么？”
“哦？是么？可是定规矩的时候，在下可没说不许骗人呐？”
“噗！”苏未浅笑一声，视线从一张张好奇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吊足了他们的胃口，才慢慢说道：“两年前，在下，行之，还有安和，约好了在天香楼喝酒聊天，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赵兄，行之一时兴起便和赵兄打了个赌，谁要是能在窗口喊一声，让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上得楼来喝上一杯酒，又不暴露自己的身份，这桌菜就不用他付钱。你们猜怎么着？”
旁边一人接过话来，“看着架势，应该是叶大少爷赢了。”
“那是自然。当时啊，赵兄站在窗口，对着楼下一个书生大喊了一句‘喂，你，给本少爷上来’，那副凶悍的样子吓得那个可怜的书生掉头就走。”
“那，叶大少爷怎么做的？”
“行之跟老板娘借了一方香帕，从二楼丢了下去，正巧落到一个少年郎肩膀上，行之便拱手道：‘这位兄台，舍妹的帕子不慎掉落，请兄台不要介意。在下这厢略备薄酒，还请兄台上楼来将帕子归还舍妹，在下也好给兄台陪个不是。’于是那个少年郎就红着脸晕乎乎的上楼来归还了帕子。”
“那，他没问那个‘叶小姐’的事儿么？”
“问了啊。”苏未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行之何等聪明，一句‘舍妹羞于见人’就将那个人打发了！”
“是么？”坐在窗口的一人不禁好奇的问道：“可是我听人说，只见着你们四人喝酒谈天了，没见着什么少年郎啊？”
苏未眉尖一挑，“那日天气不好，长安大街上往来行人本身就不多，何况这天香府也不是随便就能进得来的，而且那位少年郎喝完酒就走了未做停留，是以看见此事的人自然很少。况且，‘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喝酒这件事儿，也算得上是天下奇观了，所以不少跟我们几个有交情的宾客因着好奇，纷纷过来敬酒，看看到底是什么风把我们四个吹到一块儿了。那位少年郎相貌呢不出挑，虽然我们几个与他素未谋面，但从衣着上也看得出他的家境颇为殷实，因此混在往来敬酒宾客中的倒也不是很显眼。在下觉得，当时宾客们的视线都集中在我们几个身上了，其他的人和事，估计都没注意到吧。”说罢像是很随意的用扇子拍了拍掌心。
早在一旁候着的小二会意，赶忙端着酒过来，一面放下添满酒的酒壶一面说，“可不是呢，当时小的们就只往几个俊俏的少爷身上看了，若不是苏少爷今儿个这么一说，小的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叶少爷借用过的那方香帕，老板娘至今还收着呢！害的掌柜的吃了好几坛子的醋呢！”
适才询问的那人猛的一怕大腿，“感情你们几个喝酒，是这么个由头啊？”
“如若不然呢？莫说行之了，在下都看不过赵穆恩那个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样子。”
桌上的人完全忽视了苏未言语中对赵穆恩不敬的词汇，一脸“我终于知道真相了”的表情恍然大悟般的感慨道：“我说呢，你们几个怎么可能凑到一起喝酒？”
赵穆恩听着这些话心里头不是滋味，一个忍不住，回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们一眼。
“都过去多久的事儿了，你怎么还拿出来说啊？所以我就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心眼儿小的跟针尖儿似的！”
叶丞秋微微偏过头去笑了笑，“好啊，那我们就说说，半个月前城西十里香酒铺打赌的事儿，如何？”
赵穆恩一听就“恼了”，“还说！都是你，好容易我想了个好法子给老爹祝寿，早在半年前我就派人叫那家酒铺准备几坛好酒，可谁知你也叫那家酒铺准备着给我老爹的寿礼。偏巧那几日刮风刮的厉害，酒窖塌了，剩下的酒不足你我分的，我实在没法子了才跟你打赌。诶我发现怎么我一和你见面就遇不到好事儿！你是不是命犯煞星注定遇到你的人就要倒霉啊？”
“赵兄此言差矣，在下与颜卓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也没见着颜卓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啊？何况那次打赌，在下可是赢得正大光明。”
“别提了！谁知道你怎么叫白纸上显出字来的？”
“哦？看来赵兄对此事很感兴趣啊？要不在下为赵兄讲解一番？”
赵穆恩赶紧摇摇手，“算了算了！碰上你就准没好事儿，打从今儿起我就离你远远的！”
“何以见得？一年前覆青轩门口，在下还为赵兄赢得了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呢？”
“喂！那个臭道士承认自己是骗子这件事好歹也有我一份功劳吧？怎么就你被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围着送这送那啊？”
于是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将以前传得尽人皆知的种种“偶遇”都摆到台面上来一一细数，苏未在一旁查缺补漏，最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出了“冤家见面分外眼红，两人一旦‘偶遇’就必定要做点什么让对方倒霉，但是最后的结果都是赵穆恩得不到好结果”这么个结论。
天香府往来之宾客非富即贵，尤其是雅间里坐着一屋子的武官之子，这下子赵叶两家不和的言论又要满城飞了。
总算是达到了预期的结果，结束了斗嘴的两人坐回自己的位子之后，皆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虽说他二人演这出戏的时机太过凑巧，不过事发突然，能做到如此已是不易。再就要等赵穆恩归来，才能将剩下的戏份演足……
归来啊……
两日后。
坐落在长安城西的酿茗轩二楼，叶丞秋倚窗而立。难得的没了平日里的稳重，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和焦虑。忽然街上瞬间喧嚣了起来，叶丞秋直了直身子，遥遥望向街道那一头。
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在看到队伍前头的那个人时，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扇子，莹白的掌心被扇柄硌出几道血红的印子，而叶丞秋却似浑然不觉一般，只是盯着高头大马上那个英气勃发的少年，眼睛一眨不眨。
五年来头一次的，赵穆恩连着两天没有翻墙来找自己。他知道，这几日赵穆恩忙着出征的事情无暇过来，他都知道。可是他们两个，却连一句哪怕是告别的话都没说。
若是……
不！
叶丞秋咬紧下唇。
没有若是！
赵穆恩不喜欢亮银色的盔甲，一直都不。七岁时他就跟父亲说，他要是要上战场了，行军的途中一定不穿亮银色的盔甲，因为那一长排银白色的队伍慢慢前行就像是给谁在送丧，看的人心里涩涩的不好受。
可是如今他不想穿也得穿，圣上的旨意，谁敢违抗？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当他真的领着士兵沿着长安大街行进时，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是舍不得。
要离开这里，多久呢……
虽说目的是为了保护四皇子顺利登基，可是自己能不能回来，还要看登基后的四皇子的意思，那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等我回来，娘的头发，都要白了吧？小花，可能都有婆家了吧？院子里我栽的那颗柿子树，也能结果了吧？行之那么聪明，也一定成了状元了吧？说不定……
说不定等我回来，行之的孩子，都能喊我伯伯了……
舍不得，舍不得，很舍不得……
说实话，他很怕。莫说十八岁的少年人了，久经世事的老者也未必能参的透生死，更何况他还心有所牵。此番出征，生死未卜。只要一想到他可能永远也见不到那个人温和轻浅的笑容，一股子寒意就从脊背窜到了四肢百骸。
赵穆恩握紧了缰绳，摇了摇头，试图将恐惧甩出脑海。然后，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抬头向右前方看去。月白的直裾深红的袍子，一如初见自己时的装扮，清秀俊逸的少年倚窗而立，满眼的不舍和担忧似要溢出来那般的浓烈。
行之他，很担心……
从来没见过叶丞秋这副好似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赵穆恩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左胸口，那里装着他送给自己的平安符，听说还开了光，很灵验的。他怔怔的看着叶丞秋蹙起来的眉，看着看着，忽然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安的情绪就从身体里悉数消弭，到最后，脑子里的想法就只剩下了：
我要回来，我一定要回来，也一定会回来。这里这么多人惦记着我呢，我不能让他们为我担心。
心好似被紧紧捏住的叶丞秋看着赵穆恩对着自己忽然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一双清亮的眼睛好像夜空的星光尽数倾覆于其中一般，如此耀人眼目。
叶丞秋一愣，手中的折扇应声落地。
然后，他看到赵穆恩对着他动了动唇，他看懂了。
他蓦然笑了，也张口说了什么，于是他看到赵穆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是什么时候，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是十岁那年，他第一次潜入自己书房，听得自己答允教他练字之后？还是十三岁那年，他生辰那日收下了自己亲做的那个木雕之后？还是十四岁那年，自己答应有机会一定陪他去庙会游玩之后？
亦或是，今年和颜卓前去长安东郊百花园游玩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于是千方百计的避开一起前来的好友，偷偷跑到自己跟前，满不在乎大雨过后路面崎岖难行摔脏了一身新作的衣衫，兴高采烈的塞给自己路上摘得的一个未熟的李子，连手都忘了松开，就这么一直拽着自己的手说的眉飞色舞。
“这次跟我来的还有张家还是任家的几位小姐，王飞成那几个家伙，围着她们说个不停跟猴子一样，可好玩儿了！”
“可是我看她们一个也比不上你，娇蛮的很，刚才四儿为着茶水没凉好就送上来烫着张小姐了，挨了好几个大耳刮子呢！”
“那些没见识的混小子都说她们生的好看，可我觉着她们都没你生的好看！”
“唉，要是我看你看习惯了不想娶媳妇了怎么办？要是你是女孩子该多好啊，我才不管什么两家不和，一定上门提亲娶你过……门……”
听得此话，叶丞秋一怔，面上微红的看着忽然变成结巴的，脸上也有些泛红的少年。
“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要是女孩子我就娶了你！啊不，我是说有个女孩子跟你一样我就娶了！啊不，我是说，我要娶一个跟你一样的女孩子！啊不，我是说，呃，我是说……”
不会说话的少年跺着脚，急的直挠头。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叶丞秋纤长的眼睫微微一抖，再抬眼时秋水般眸子里尽是温柔。他缓缓握紧了少年拽着自己的手，嘴角一抹浅笑宛若春桃初绽。
“好啊，到时候，你便来娶我吧……”
清风拂过，满园的落花霎时卷起阵阵香雾乱人眼眸。
犹自挠着头不知所措的少年愣住，继而嘴角立刻裂到了耳根，笑得那样灿烂。
“行之，放心。”
“逢赢，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演戏·暂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