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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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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宫灯次第映燃,鎏金宝蟾幽吐香烟,烟笼着那透过琉璃冰纱的光影漫上重重菱花隔扇,到底还是微薄了些,清宁宫的大殿仍是浮泛起几分凄旷。
“回禀太后,晚膳已齐。”诚孝斜靠在殿西边楠木罗汉床上,微阖着双目,把手摇了两摇,织金云龙纹大红领褾愈显出面色的青白来。侍膳的太监垂首退至一旁。“太后可是哪里不适么?”周尚宫近前问道。“也没甚么,只心里有些凉凄凄的”,诚孝欠了欠身子,身边的宫人忙把织锦引枕往外挪了挪。“已过了寒露,想是秋气深了的缘故,晚膳里有红枣粳米粥,太后用了,怕便好些。”周尚宫轻轻缓缓地劝着,暗自却叹了口气,再刚强尊贵也抵不过年岁。诚孝先不应,小半晌,忽地开口问道:“今儿这殿里熏的是什么香?”周尚宫忙道:“回太后,是前些日子安南进贡的沉水香,皇上知道太后不爱那些个浓麝,巴巴地孝敬来,太后怎么就不记好给忘了?”周尚宫虽掌尚宫之职,原是孝昭的侍女出身,如今得暇仍常来侍奉,陪伴多年,最会为孝昭解颐。太后脸上果然活泛了一点笑意:“你竟给皇上抱起不平来了?”周尚宫见太后添了点兴头,略略放了心 ,便接口道:“奴婢倚着老脸说句公道话,还请太后恕罪。不过想想原也不怨太后,四方贡品,皇上回回都可着太后的心意选了送来,遭数多了,哪还记得明白。”诚孝闻言更开怀了几分:“好,好,在宫里这么些年也没把你的伶牙,不尖牙俐齿给磨平了”,“若说这香要放从前倒真合哀家心意,清气比香气重,眼前熏着却好似远远散来,而今却觉着冷淡,熏熏寻常的也罢,和暖些。”“太后真真会讲究,香也能说道出这么些来,奴婢这就吩咐下去延和殿还依先熏檀香去。”诚孝微微点了点头,她平常起居都在配殿延和殿,这三日寿诞称庆才移驾至此,受妃嫔命妇们朝拜,今日过午便觉不耐烦就让众人散了去。“那香余下的就着人拣出来赏了中宫罢,留着白糟蹋了”,诚孝又道。“是,奴婢遵命”,“咱们皇后娘娘是极有福份的,跟皇上琴瑟相得不讲,进宫就投上太后的缘,这样疼宠”,周尚宫赞道。“仁寿宫那边才是她第一层婆婆呢,也投缘才好。”诚孝想着新后疏淡的眉眼,忽地蹙额:"周尚宫,你冷眼瞧着这孩子,果然像是个有福气的?”尚宫闻言一颤,定了定神,方回道:“太后说的是哪里话,千挑万选才选出这么一位皇后娘娘来,日后定会掌好六宫,更能为皇家开支散叶,太后就等着做皇曾祖母吧。”“可......哀家,哀家只是觉得,太顺了些......罢了,罢了,用膳吧。”
皇帝在位大婚,新后年方十六便入主中宫,而诚孝,她走到这一步,踏踏实实用了二十八年。诚孝支起身子,蓦地有些眩晕,周遭都朦胧了起来,渐渐幻化回她初嫁时的王府。宫人乱成一片,隐隐约约仿佛是洪武二十九年,嘉礼初成时的热闹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