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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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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六日风落声多在‘沐月斋’留宿,月盈亭也常常到‘沁心殿’陪伴沁妃,两人倒真是投缘,情谊日益增加。
忽忽夏去秋至,月盈亭和沁妃坐在‘沐月斋’品茗,沁妃放下茶杯,笑道:“开国大庆就要到了。”神情中颇有喜色。
月盈亭算了一算,点头道:“是快了。宫里也该准备了吧?”
“昨日陛下告诉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沁妃小女孩子似的笑:“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开国大庆,当要办得好些。”
月盈亭看着本已近双十的女子露出如此天真烂漫的笑颜,心中不得不再一次叹息:陛下怎么能够不爱她!
开国大庆是天朝第一大节,在月盈亭的转换观念里就是国庆节,但是实则过起来是春节。
家家张灯结彩,新衣裳新鞋袜都穿上,大鱼大肉都摆上,阖家团圆,走亲访友,热闹无比。而且大庆在在秋季,丰收季节,硕果累累,十分应节。
宫里也开始装点,风落声吩咐给四妃八夫人各侍御制新衣裳,还有首饰佩饰都按个人需要采办。
月盈亭正在‘沁心殿’玩,管事前来询问需要什么,她想了一想,道:“宫外面当有许多画册,你给我买一些,我好画画用。”
管事一怔,点头应是,退出去。
沁妃在一旁‘扑哧’笑道:“恐怕建朝二百年只有你这么一位夫人在开国大庆时要画册的。”
“啊?”月盈亭有些赧然:“日常用的宫中都有,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难怪陛下说你无欲无求,世上少有。”
“是吗?”月盈亭低头微笑,心里却是另一种样子。
谁活在世上能无欲无求,看似无欲,只不过是求不到罢了。
忙忙碌碌时间过得快,眨眼便是大庆。
大庆当日,无论皇室贵胄或平民百姓都早早起来梳洗。梳洗停当,开祠堂祭祖。祭祖完毕是午时,风落声偕群臣于京都祭坛为百姓祈福,同时受百姓朝贺。
祈毕回宫,设宴群臣。其间自然不少献酒天子,溢美政举的事。
群臣宴申时毕,风落声略微休息一个时辰,到酉时中,皇亲妃嫔的家宴开始了。
家宴和臣宴一样,设在‘挽芳园’中。
‘挽芳园’是皇宫内廷与外廷相交的一处花园,园内奇花异草繁多,比内廷各处花园还略胜一筹,大臣早朝后常喜欢到这里赏花观草,闲谈片刻。
月盈亭随着宫女引路,步在四妃之后进到‘挽芳园’。
帝后位最上。风落声现今没有皇后,只一帝位立在最上面。
接着是皇亲位。风落声只有两个弟弟,皇亲位一左一右。
而后是四妃位。左右各二,与皇亲位有两臂间距。
在下就是夫人位。左四右四,与四妃位半臂距离。
两位王爷最早入席,紫衣微髯的敬王在左席,温文雅致的谦王在右席。
然后是四妃,沁妃和潭妃在左席,云妃和萧妃在右席。
四妃坐定,八夫人一一入席。月盈亭是‘第一夫人’,自然是坐在左席第一,她旁边是谁,她对席是谁,她就不关心了。
这样坐下来,她和潭妃是最近的,潭妃和沁妃又是最近的,她转头看沁妃时,顺带也会看到潭妃。
这个潭妃她看着,有印象。
她第一次到‘沁心殿’,出来时遇到两位妃子,一位对她微微点头,是沁妃对席的云妃;另一位微笑打量她的,就是这位潭妃。
潭妃当日打量她的眼神颇有些兴味,隐隐含着她看不出来的什么东西,让她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潭妃似感觉到她的视线,侧首回视她,微微一笑,眼睛里还是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知道,不是恶意。这让她放下心来。
她孑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只希望衣食无忧,并不能奢求什么,更不想要与人为难,得到注目,只要不是恶意,她是不在乎的。
大家入席,稍等片刻,风落声便来了。
最先仍是众人以酒敬地,感谢大地育物之恩。而后开席,两位王爷先献酒天子,风落声一一笑饮。王爷献酒后是四妃献酒,天子可择人饮,风落声饮下的自然是沁妃的酒。四妃之后是八夫人,八位夫人举杯阶下,风落声慢慢看过,对身边的总管事低语一句,总管事微一躬身,款步下阶,执起了月盈亭手中的酒杯。
月盈亭愕然抬眼,只见风落声接过总管事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再放到总管事手中,垂首看她,眼睛含笑。
月盈亭一怔,总管事已将酒杯复又还到她的手中。
她和其余七位夫人慢慢退回席上,两手捏着酒杯,只觉双颊发烫,手中的酒杯也好似沸水煮过,热得烫手,却不由细细抚着。待到风落声与大家同饮时,那酒杯沾到唇上,让她更是面红。
深深呼吸,平复下心中紊乱,月盈亭拿起筷子开始品尝席间美食,但感觉有人一直在看她。
她抬头看风落声,风落声和敬王说着话,她面上又是一红。她侧首看沁妃,沁妃与潭妃在低语。她于是左右张望,其他七位夫人都各自搭伴闲话,并不看她。
她心下奇怪,望向对席,猛地一惊。对席的萧妃正瞪眼盯着她,眼神似嫉似恨,十分阴狠。
月盈亭一时竟被她的眼神吓到,忙低下头不再看她。
她活了十八年,虽然不是宠爱无边,她遇到的人却也十分友善,第一次有人这样看她,她心中惶惶。
她用心想一想,觉得没有得罪过这位萧妃,而且今夜恐怕是她们第二次相见,她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月盈亭不禁疑惑地又抬头看,却见萧妃从她身后的侍婢手中接过一个红彤彤、无比讨喜的果子放进了自己的酒杯中。
月盈亭身子微微向后一移,身后的敛言默契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夫人有什么事?”
月盈亭好奇地问道:“萧妃放到酒杯里的红果子是什么?”
敛言道:“是夏苍果,凉性及大,专治虚火上升。”
“哦,是药呀。”月盈亭点点头,笑道:“真好看。”
“夏苍果长得讨喜,又是生成一串,以前女子常将它带在头上作饰物,但是……后来入药了,典法规定不能再带了。”
“真是可惜。”月盈亭遗憾地微叹。
家宴戌时结束,月盈亭之前就吃饱了,闲来无事,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转着眼睛偷偷地随处看。陛下面前,是不能太放肆的。
将身前、身后的花草宫灯都看了个遍,她无聊地开始看人。
先看看风落声,他还在和敬王说话。她听沁妃说过陛下和他的这位胞弟感情极好,无事时陛下就会召敬王入宫谈天,今夜看来果不其然。
敬王对席的谦王看着就受冷落了。他和她一样,没有人说话,自斟自饮,自品自食,那君子气质的面上却不因此黯然,反噙着一抹悠然自得的笑,眼神偶尔游移,漂到某一处。
月盈亭折服于他的那种气度心境,眼睛不由顺着他的眼神到处转去。
呃?月盈亭不置信地转睛看了看谦王,又看了看他意之所指,心忍不住颤了一下,想到恐怕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怎么看似乎都是……
正当月盈亭心下琢磨的时候,总管事一声高呼让她回神,原来是戌时到了,家宴结束。
大家各自回寝殿,月盈亭洗漱后没有睡,也不要人陪,自己坐在沐月塘边,看着水中盈盈的月亮发呆。
水里的月亮真圆,又大又亮,真是十五的月亮。
月盈亭的泪忽然落下来。
到今天,她来天朝整整九个月,她从来没有独自离开家这样久。真正说来,只有在高三写生的时候她才独自离开家,时间都是很短的。
她离开这样久,不知道爸爸妈妈他们会怎样着急?九个月,报失踪找人恐怕也快绝望了,他们是不是很伤心?
她屈起腿,将脸埋到膝盖间,眼泪不一刻就湿了衣裳。
她想家,想爷爷想爸爸想妈妈想哥哥想妹妹,想她十八年生命中的一切前尘。
如梦的前尘。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流泪,肩膀微微颤抖,但是那些哭声都压进心脏,在心中不停地叫喊,喊得她很痛很痛。
一只手突然放到了她的膝盖上。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脸,看见蹲在她面前的男人。他眼中含着一丝柔情,眉微微皱着,见她抬头,伸出另一只手为她轻轻拭泪。
“我想家……”她哽咽着。
“我陪你回去。”他轻声道。
“它没有了,找不回来了……”她伤心地摇头。
“我来做你的家。”他轻轻许诺。
她伸出双臂抱住他的颈项,紧紧的,脸埋进他的肩,用力点头。
他轻轻抚过她披下的头发,一只手臂穿过她的双膝,一用力,将她抱起来,向房内走去。
将她放到床上,他亲自为她宽衣,拉过被子给她盖好,起身吹熄灯,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她一等他进来,立刻侧身抱紧他的腰,头抵在他的胸上。
他低头亲了一亲她的额头,回抱她,没有进一步动作。
她抬头略微疑惑又羞涩地看他,奇怪他的一动不动。
他在房外透进的些微光亮中轻轻对她笑,那里面有着许些安慰。
她也慢慢笑起来,带着泪痕,闭上眼睛。
他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脸上变换了一个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