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秦楼》程梦薇

2、永遇乐

　　清秋声碎，蝉声暂歇，促织在檐，星河曳地，月华如练，新桂飘香砌。明媚无邪，寻常笑语，堪堪惊破鸳梦。夜沉沉、往日省遍，奈何无语凝咽。
　　此身微倦，金屋归处，不若与君初见。濯清亭空，良人何在？深闺锁积怨。何来怅惋，何曾自嗟，只为前世缘浅。纵相对、今生永隔，能不浩叹？
　　——调寄《永遇乐》

　　伏天儿过去，若是秋老虎不发威，那秋凉也就渐渐来了。屋外的梧桐不再成天传出仿佛欲“振聋发聩”的蝉鸣，倒是午夜梦回，常听得廊下几句寥落的促织。桂花香，明月夜，愣是被这些小东西变得凄清悠长起来。

　　云琦在睡梦中也笑醒了。

　　她梦见，那个自己以心相许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前来将她迎娶回家。梦里的自己，坐在花轿里摇啊晃哪。怯怯的揭开盖头的一角，悄悄的掀开轿帘的一条缝儿，向外一张望，看呐，她的那个他，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梦里看不到他清秀俊逸的脸庞，却能望见他的背影，端坐在白马之上，高大挺拔。

　　鼓乐喧天声中，云琦从梦里笑着醒来。月光将窗外的竹影投在罗帐上，摇摇晃晃。云琦翻个身又酣然入梦，嘴角还残留着适才泛起的笑容。

　　思琴出嫁不久，李丞相又开始操心云琦的婚事了。听夫人和娘亲说，父亲属意朝中一位青年才俊，姓乐名华字奕明。此人才学既高，相貌又好，官拜光禄寺大夫。等闲百姓、寻常人家，没有人不知道名满江南的月华公子乐华的。父亲向娘亲提及此事的时候，娘亲是极愿意的。娘亲悄悄告诉云琦，云琦也觉得没什么不满意。至少，比起姊姊思琴，自己就算十分幸福的了吧。

　　清秋时节，李丞相五十大寿，家中设宴，往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

　　云琦和如玥姊妹是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自然不能去前庭抛头露面。如玥在房中呆得烦闷无聊，又不愿去厢房和客人们带来的女眷厮混，因此叫上云琦，两人一同去花园赏荷花消暑。

　　莲叶何田田。微风徐来，裹挟着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香，荷花池畔暑意顿消。云琦跟着如玥坐在池畔的濯清亭看荷花，只觉得心里陡然松快，了无烦恼，情不自禁哼起歌儿来：“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呸呸呸，爹爹今日大寿，你做什么唱这种扫兴的歌儿？你在这里坐着吧，我先回去了。”如玥咂着嘴，斜了云琦一眼。她本就不喜欢云琦的沉默木讷，无奈更不喜欢思琴，家中又无其他姊妹，说不得只能与云琦为伴。现下听她唱的悲切切，败了兴致，撇下云琦，掉脸就走。

　　走出几步远，忽听亭子里有人说话，如玥不禁好奇心大起，藏在假山石背后，倒要看看和云琦在一起的是什么人。这一看不打紧，呀！好个清俊的男人！

　　那人修眉凤目，口角含春，做派斯文。只见他恭谨的向云琦行了个礼，长袖飘飘，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如玥一向自负自己的手生的美丽，这下起了好胜之心，看看那人的手，又看看自己的，倒想分出个胜负来。小风吹过，那人在亭上，衣带当风，飘飘若舞。如玥一时呆住——好一个神仙！

　　“在下姓乐，名华。”耳边传来那人的声音。怎么，竟然就是爹爹为云琦挑中的夫婿？如玥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打翻了醋瓶，酸意弥漫。为什么？为什么爹爹要让云琦嫁给他而不是嫁我？云琦有什么好？我比云琦强上百倍！我妈是堂堂丞相夫人，云琦的娘不过是个侍妾！云琦自己也不过是一根只会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木头！

　　就在如玥银牙咬碎妒意难平之时，却见云琦圆脸绯红，匆匆忙忙从亭子里下来，走远了。如玥才醒过神来，自己只顾吃醋，竟没去注意听他们讲些什么。算了，管他们做什么呢？还是回房去吧。

　　如玥从假山背后转出来，却冷不防与一个人撞了满怀。那人一把扶住就要跌倒的如玥，如玥抬眼一瞧，哟，却不是月华公子是谁？

　　“这位姑娘，在下走得匆忙，冲撞了姑娘，请莫见怪。”道歉倒是挺诚恳的。如玥心思转了转，脸上带着明媚无邪的笑容，说道：“她也走得匆忙，公子也走得匆忙，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那月华公子眼见云琦的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背后，有些无奈，又见眼前的小姑娘言笑晏晏，于是问道：“刚才那位姑娘，姑娘可认得她？”

　　“当然认得啊，那是我姊姊。”如玥笑得更加天真烂漫。

　　“那好极了。令姊适才走得匆忙，还未告知在下她的名字。”

　　如玥心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云琦不一向是根只会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木头吗？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逆来顺受到什么地步。“公子打听我姊姊的名字做什么？”

　　“这……”怎么了，月华公子，答不出来么？答不出来也好。你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姊夫，但既然老天让我遇见你……

　　“瞧你怪可怜的，我就告诉你吧。”如玥脸上的笑意加深了。

　　一个月后，月华公子登门提亲，欲娶李家小姐如玥为妻。李丞相有些纳罕，可人家三媒六聘，礼数周到，自己没有不允的道理，于是立即择定良辰吉日，着手准备宝贝女儿如玥的婚礼。云琦则被父亲暂时抛到了脑后。

　　云琦是在月华公子提亲的当天就知道的消息。好呀，什么名满江南的月华公子，竟也是个会挑正庶出的俗人。亏了那日在濯清亭遇见，几句交谈，竟有些相见恨晚。之后自己还暗自喜欢了好久，即知道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他，暗地里也早将一颗心系在他身上了。谁知，到最后，人家还是嫌弃自己庶出的身份。乐华，算我白认得你了！

　　那一晚，与之前无数个秋夜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明月，一样的竹影。也许比先前做着美梦的夜晚又凉了一些，那屋檐下促织的叫声更凄惨了一些。

　　如玥出嫁这日，云琦默默坐在桌前梳妆。迎亲的花轿不久便要进门，之后云琦得跟着自家的轿子去乐府赴喜筵。云琦本不愿去的，奈何又不能不去。若是见到了乐华，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如玥，喜气盈盈的如玥走了进来。

　　“妹妹，恭喜你了！”云琦惊讶于自己仍能够心平气和的面对如玥。

　　如玥开门见山的问道：“姊姊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月华公子要娶的人是我而不是姊姊？”

　　“他这么做，自是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多问。”

　　“果然，姊姊还是一如既往的逆来顺受。不过这一次，是我抢了你的乐华。”

　　云琦听出了点不寻常。她紧盯着如玥笑得明艳无邪的脸。如玥继续说着：“乐华至今以为，他要娶的人是姊姊。那日，姊姊匆匆忙忙走了，乐华遇见我，问我姊姊叫什么名字？姊姊猜我怎么说？”

　　“你怎么说？”云琦的心里隐隐明了了一切的答案。

　　“我说：‘看你怪可怜的，我就告诉你吧。她的名字叫如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