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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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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一月有余,渐入盛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这天午后,慕予枫本约了三两好友,到浣玉湖泛舟赏荷,把酒消暑。不料他早早租好了船,摆好了酒,约的人却左等右等都不来。慕予枫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无聊地敲着酒杯,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放了鸽子。
他郁闷地走出船舱,望着满湖碧荷红莲出神。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古琴声飘来,他不禁侧耳细听,那琴声似有若无,断断续续,尽管如此,慕予枫也听出那弹琴之人技艺高超。再听一阵,依稀分辨出弹得似乎是古调《采菱曲》,与眼前风景倒是相得益彰。
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一瞬间就乌云密布,慕予枫捕捉琴声入了迷,直到豆大的雨点打将下来,他才回过神,慌忙躲进舱内。无奈风大雨大,小船在湖中摇摆起伏,把慕予枫晃得胆战心惊。他爬树的水准一流,却一点不会水,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忙命船夫靠岸。
那船正行到湖中央,四面都是渺渺湖水,哪里靠的了岸。慕予枫正一筹莫展,忽然想起此处离湖心岛不远,便命船夫暂时停到湖心岛避雨。
船泊在岛边,慕予枫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湖心亭里,脚踏了实地,才长舒口气,拍打着身上的雨水。再向外一望,大雨倾盆,湖面上烟波浩渺,只听见雨打水面的哗啦哗啦声,那琴声早就听不见了。
他刚缓过一口气,又一个人闯进了亭子里。
那人被淋得半湿,头发粘在脸上,还在往下滴水,藕荷色裙子深一块浅一块,怀里抱着一张琴,倒是被护得周全,丝毫没有淋湿。她奔进亭子,不顾着自己,却先忙检查怀中之琴有没有损坏。
检查完了,她一抬头,才发现亭子里还有个人,正颇有兴致地看着她。
“冷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慕予枫好兴致地说。
冷忆卿暗暗地郁闷,自己一身狼狈,本以为亭子里没人,跑上来避雨,结果不但撞见了人,偏偏撞上的还是他。
“慕公子也在这里避雨?”她小心地把琴放在亭中石桌上,掏出手绢擦拭头发上的雨水。
“与人约好泛舟赏荷,却被人放了鸽子。”慕予枫有些忿忿,一想起这事儿他就郁闷。
目光转到那张琴上,不禁惊呼出声:“这琴是………是………鸣凤?”
冷忆卿手下一顿,又惊又喜地问:“慕公子认得这琴?”
慕予枫颔首,“只在书上见过,鸣凤琴是琴中珍品,失传近百年,从无人见过。”复又奇道:“这琴怎么会在冷姑娘手中?”
冷忆卿淡淡道:“一个朋友所赠,我今日去取,不料归来途中遇大雨,怕损了这琴,便上亭中暂避,不料又遇见慕公子。”
“刚才小生听湖上仿佛有人在弹古调《采菱曲》,莫非是冷姑娘……”慕予枫试探地问。
冷忆卿微窘,拿到琴后迫不及待地先试试手,不料也被他听了去。她道一万福,“区区薄技,让慕公子见笑了。”
“在下久仰鸣凤琴的大名,今日机缘巧合,不知冷姑娘可否弹上一曲,让在下一饱耳福?”
冷忆卿望望亭外,见大雨丝毫没有停的样子,走也走不了,便欣然应允。她端坐琴前,见湖上雨幕重重,烟波浩渺,略一思忖,扬手便奏了一曲《行云》。琴声婉转悠扬,与雨声彼此融合,有如天籁。一曲终了,冷忆卿起身行礼,“小女子献丑,还请慕公子多多指教。”
慕予枫由衷地赞道:“冷姑娘有意弹一首《行云》,与这大雨奏的《流水》互答,当真是天籁之音。没想到冷姑娘不但舞艺无人能比,琴技也是一流水平。只是这曲子本是禅曲,圆融敦厚,冷姑娘的琴声里却多了几分道家清高孤许的意味。”
这一番话大出冷忆卿意料之外。她本以为慕予枫只是个纨绔子弟,于琴棋书画之类不过是附庸风雅,略知皮毛,以哄骗舞姬歌女。《行云》本是古调,又是禅曲,一般人知道得不多。谁知道这慕予枫不仅道出鸣凤琴的来历,看透了自己的意图,还能听出琴声的不同寻常,看来自己是低估了他。“没想到慕公子对琴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她真心真意地说。
慕予枫一怔,自嘲地说,“我不过是整日游手好闲,玩物丧志罢了。”
“……”冷忆卿听他如此说,一时语塞。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只是与别人玩的“物”不同而已。功名利禄,又何尝不是“物”。”
慕予枫心中一动,他长在富贵之家,要什么有什么,从小见惯了勾心斗角,你争我夺。他鄙弃这样的世界,厌烦假道学式的文章,于是纵情于风物,混迹于脂粉,旁人都说他是花花公子,哪里知道他内心所想。冷忆卿不过安慰他两句,在他听来却如沐春风。
“冷姑娘真乃慕某知音也!”慕予枫真心实意地说。冷忆卿只一笑,没想到别人眼中无忧无虑的花花公子竟有这样多的思绪。
慕予枫又想到一件事:“冷姑娘是拜月祠祭司,怎么亲自去取琴?”
冷忆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天天在祠里呆着,也趁机出来走走,看看这陵州城的景致。”慕予枫朗声笑道:“我只道祭司娘娘该每日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不料祭司娘娘也有贪玩的时候。”
冷忆卿也笑了,“为了这一点点自由,我可是付出了十几年的努力!”慕予枫自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这样开怀地笑。“原来冷姑娘会笑,我以为姑娘是冰雪美人呢。”
冷忆卿闻言一怔,她向来只在最亲近的几个姐妹和师父面前无所顾忌,在外人面前一向自持,从不会将明显的情绪显露在外,今天居然在人前失态,还是异性。
她慌忙敛容正色,慕予枫见唐突了她,赶紧赔礼:“在下又冒犯了冷姑娘,还请姑娘见谅。”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似乎也很喜欢冒犯姑娘。”话音刚落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失言,刚想道歉,发现自己又冒犯了她一回,一时急的脸都红了。
冷忆卿并未往心里去,顺口道:“我便将你过去、现在和将来的冒犯之处一并原谅了吧。”刚说完,慕予枫便大笑起来:“好、好、好,冷姑娘真是有气度!”又深深一作揖:“谢祭司娘娘恩典!”冷忆卿也忍不住笑了,一边奇怪自己今天为什么这样爱笑,这可不是她的作风。
很久以后冷忆卿回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湖心亭的下午,还是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她竟有这么多话可以说,那大概是她长了十八岁说话最多的一个下午。
大雨一直不停,两人便一直聊。从冷忆卿擅长的琴和舞,聊到她不擅长的棋和画,再谈到酒,谈到风俗玩物,她惊讶于慕予枫的博学,世界的精彩,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生活原来如此单调。
夜幕降临的时候,雨停了。雨后的空气清新透亮,澄澈如琉璃。
冷忆卿发现雨停了的时候心里颇有些不情愿,她有些希望这雨永远不要停。
然而这样的念头只在她脑中一闪,便立刻被她摒弃了,她暗暗给了自己一个警告。
“慕公子,雨停了,天也快黑了,我得回去了。”冷忆卿打断正绘声绘色地讲“踩高跷”的慕予枫,心中其实很不愿意这样。
慕予枫方才注意到雨停了,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停住了话头。
“冷姑娘”他看看天色,“天色已晚,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我送你一段吧。”
冷忆卿嫣然一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慕予枫想起祭月仪式上她跃起回旋的身影,才忆起她是有功夫的,虽然不是绝世武艺,对付几个小混混还是不在话下,至少比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强上几分。
他想了想,“冷姑娘虽然身手不凡,毕竟是女子,而且,”他指指她怀中抱着的琴,“还带着这绝世的“鸣凤”琴。”见冷忆卿还在犹豫,又补充道,“再说,冷姑娘不想听在下讲完这“踩高跷”么?”
于是冷忆卿屈服了,二人便一道下了亭子往回走。
“踩高跷”讲完了,拜月祠也到了。
“谢谢慕公子。”冷忆卿抱着琴,深深一礼。
“冷姑娘不必多礼,慕某告辞。”慕予枫还了一礼。
他走出街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冷忆卿还抱着琴站在拜月祠前目送着他,小小的身影淹没在暮色中,显得遗世独立。他心中没来由泛起一丝心疼,万众瞩目的拜月龙女,她的心又有谁能懂?
直到慕予枫的身影看不见了,冷忆卿才长长地叹口气,转身走进祠里。
她刚小心地收好琴,门口就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一下午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