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负如来不负卿之湖心亭》水与墨

2、夏初临（一）

　　熙和三十七年，五月十五。

　　陵州的天气，像刚洗过美人的长发，纤细，芬芳，湿漉漉地滴水。空气中氤氲着一大团暖意，乱花迷眼，草没马蹄，流莺满树，双燕啄泥。古老的河坊街人潮熙攘，卖货物的，变戏法的，说书卖唱的，热闹非凡。青石板路两旁栽满了杏树，正是杏花开放的时候，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一树一树绽放着美好。偶尔一阵微风吹过，便簌簌地落下一阵花瓣雨，飞旋盘绕在游人头上身上，心情便跟着明媚起来，像这春光。

　　这样美丽的日子，罗家大小姐美薇却正在家里大发脾气。

　　“我要出去！”她跺脚叫嚷着。

　　“不行！你娘交待的活儿干完了吗！都已经订了亲了，还不学着点儿！”罗展义训斥女儿，横眉怒目。

　　“好啦好啦，大过节的，父女俩这是干什么啊！”罗夫人在一边和稀泥，“美薇啊，快去，把礼物单子点出来，待会儿要挨家送呢。”她温言道。

　　罗美薇没办法，气鼓鼓回到房间里，把门一摔。

　　“这月华酥，你送我家两盒，我还赠你家两包，这不是跟没送一样嘛！折腾来折腾去，白忙活一场，没劲！”美薇坐在房间里，一边对着单子点着月华酥的数目，一边嘟嘟囔囔抱怨。好不容易都点完了，她回头便唤丫鬟：“晓梅！晓梅！把这些月华酥照着单子，给各家送去！”
　　晓梅领了事，刚走出房门，美薇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慌忙叫住晓梅：“回来！”她凑近晓梅耳边说了些什么，晓梅脸一白，扑通一声就跪在美薇面前：“小姐，奴婢万万不敢，老爷一旦怪罪下来，奴婢担待不起……”美薇豪放地一挥手：“你怕什么！还有我呢，出了事我担着！”

　　五月十五是南晋一年一度的贡月节。传说南晋祖先丛夔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得了月神相助才终成霸业，因此南晋崇拜月亮。南晋国的每一座城市都有拜月祠。每年五月十五，南晋国的人民都要拜月神，吃月华酥，祈求月神赐福。

　　每隔十年，南晋王都要在首都陵州举行盛大的祭月仪式，感谢上苍赐予生民衣食，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民间则举行舞龙灯和环城游行。参加游行的人们扮成各种古朴的动物造型，在龙灯队伍的带领下，绕城一周，最后到达祭坛。

　　祭坛根据星相师计算出的五月十五月亮的方位搭建，一定是观月的最佳位置。“龙女”登上祭坛，跳上一支“拜月舞”，向月亮致意，谓之“龙女拜月”；所谓“龙女”，就是龙灯队伍的领队，被赋予了非常神圣的使命，不仅是舞龙灯的关键人物，要指挥引领整个队伍，而且最主要的，便是那一支“拜月舞”，不但要动作优美，还要饱含感情，丝毫差错都不能有。“龙女”的要求非常高，必须从小在专门负责祭月仪式的“敬月司”接受严格的训练，恪守严格的清规戒律，并经受层层选拔，最终脱颖而出，登上祭坛，一舞倾城。随后“龙女”便成为拜月祠的最高首领——祭司。

　　今年恰逢十年大祭，又是熙和盛世，仪式的规格自然要比往年高。陵州城上上下下一片忙碌，家家户户都把自己门前的道路打扫得干干净净，沐浴熏香，在房门口设上香案，预备迎接龙灯的队伍经过。

　　罗美薇上次看祭月舞，还是六岁的时候，骑在父亲肩头，在人头攒动的缝隙中远远地望了一眼那婀娜的影子，美得惊心动魄。好不容易盼到下一个十年的祭月仪式，却被禁足在家，不但不能和她予枫哥哥一起出去玩，还得跟母亲学习各种祭祀的规程和处理人情往来，烦不胜烦。清点了一上午的礼物单子，这会儿早已不胜无聊。

　　慕予枫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热闹的时候。他吃过午饭就带着几个心腹小厮上街游荡去了。慕家祖辈以贩卖丝绸起家，后来家业越来越大，逐渐成为皇商，子孙也陆续有人入朝为官，负责采办、礼宾，现在已经是陵州第一的富商望族。慕家家长慕振德，年过花甲，已经退官赋闲在家，只管管家族事业。两房妻妾，膝下二女一子，长女慕予兰，长子慕予枫，次女慕予茉。予兰已经许了人家，夫家是现任礼部尚书之子，嫁过去当少奶奶，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予茉年龄尚小，正待字闺中，每日只在家做些女红，抚琴作画，外界风传予茉颇得南晋王垂青，有意说与他的六皇子楚铭轩。

　　唯有老二慕予枫，慕老爷子年过四十才得此子，又是唯一的嫡出，从小便宠得最多。长到二十岁上，整日里只是游手好闲，道学经商一窍不通，对吃喝玩乐的去处倒是了如指掌。哪个乐坊的姑娘才艺最高，哪家酒楼芙蓉糕味道最棒，哪出公园的风景最美，哪个古玩店有新到的字画，他都能给你如数家珍，一一道来。功名文章虽然不成，吟诗作赋，品琴赏画倒是有模有样，又好行侠仗义，在一帮江湖朋友中声名颇高，在酒坊勾栏里也深得姑娘们芳心。

　　慕老爷子既没有人继承衣钵管理家业，就只能依靠外姓，凭着几个忠心耿耿的心腹管家和得意门生管着家里各项事业，朝中的各项事务则依靠两个女儿通气。慕老爷子虽然恨铁不成钢，但终归舍不得下重手，夫人又总是护着，斗争了几次之后，到底无可奈何，又见予枫虽然游手好闲，却并不违法乱纪，便也长叹一声由他去了。

　　他慕予枫长到二十岁，多年混迹于脂粉队里，一般的脂粉钗裙，于他也就是满足一下他男性的虚荣心和炫耀欲。罗美薇是他的青梅竹马，年方二八，是陵州另一巨贾罗展义家的独生女儿，两家是世交，双方儿女既然从小感情就好，结成儿女亲家自然是皆大欢喜，便订了亲，就等美薇满了二十岁，便择日完婚。

　　罗美薇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自小跟着慕予枫鬼混，琴棋书画略懂，女红一窍不通，倒是跟着慕予枫学了一手爬树的绝技。罗美薇是罗家独女，上面只有一个哥哥，人人都惯着，任性刁蛮，大概是全陵州唯一一个敢对慕予枫颐指气使的人，而风流倜傥的慕予枫居然也对她言听意顺，丝毫不敢造次。慕老爷子常常感叹，这才叫一物降一物。

　　罗美薇知道这时候慕予枫一定已经上街玩去了，而自己却只能待在家里干着急。什么大户人家小姐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矜持收敛”，她只当个笑话听。

　　不想个办法出去，她就不是罗美薇了。

　　片刻之后，美薇的贴身丫头谷雨就一头撞进了罗展义的房间，语无伦次地报告：“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姐突然晕倒了！”罗老爷和罗夫人大惊，匆匆赶到美薇房里，只见美薇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人事不省。“小姐刚才照夫人的吩咐，清点礼物单子，一上午没顾得上歇息，刚才清点完，刚站起来，就……就……”谷雨故意抽噎着说，一边瞅老爷夫人的神色，一边还假装抹眼睛。“这……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吧……”罗老爷踌躇着，罗夫人在一边附和着点头。

　　美薇听见，心里暗叫不好，大夫一来可不就露陷了嘛!当机立断，细弱地呻吟一声，悠悠醒转。“小姐醒了！”谷雨机灵，不失时机地“惊呼”了一句。罗夫人立刻扑到床前：“美薇，你感觉怎样？”“娘，我……我没事，可能是累着了，有点头晕，喘不上气。”美薇虚弱地说，“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别有什么其他毛病。”罗夫人不放心。“娘，不用了……我肯定是上午做了这么多事，太累了，让我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不劳您二老费心了。”“可是……”罗夫人还在坚持。“爹……娘，今天过节，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忙，就……别挂念着我了，我……我……真的没事……”美薇断断续续地说，“谷雨……谷雨……在这照顾着就行了，您二老……别操心了……”“老爷夫人，我一定把小姐照顾好，放心吧。”谷雨及时地表态。“美薇真是长大了，懂事了……”罗老爷口中称赞，心里却疑惑刁蛮千金今天怎么这么体贴，再看看似乎也不是太严重，便稍稍放了心，与夫人又忙着家里的事去了。

　　这厢罗家二老背影刚消失，那厢“晓梅”就拎着几包月华酥大模大样地出了门。走到大街偏僻处，悄悄招来一个小厮，塞给他一把碎银子，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那小厮忙不迭地去了。

　　“晓梅”长舒一口气，转身就奔了河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