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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秉烛夜话 1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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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脚印让颙衍想起一个人,那个被称为神兽的男人。但这显然并不是他,他也不可能以真身出现在这种地方。
颙衍蹲低身子,用指尖抚摸那个脚印,发现泥土还是湿的。这表示脚印被制造的时间不会太久。
颙衍心中惊骇,但稽古就在一旁,他也不能马上表现出来。只得伏低着身子,一路追着那个脚印。脚印深入油菜花田里,似乎徘徊了一阵子,颙衍看见一整片油菜花被什么重物压扁的痕迹,又从旁边钻了出来。
「小衍!小衍?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稽古对颙衍的行径显然一头雾水,他跟着颙衍走进田梗,一脸担忧地追在他身后。颙衍看那个巨大的脚印一路尚延伸,最后竟是停在一座香享前。这一带人家因为务农,田梗间常有祭祀土地专用的香享。
野兽的脚印停在土地庙前?颙衍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感。
「最近这一带,有什么熊或是老虎之类的动物出没吗?」颙衍回头问稽古。
「熊?老虎?」稽古为颙衍的话一愕,「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呢?那种东西出现的话大家早就吓死了,新闻台搞不好都来报了。」
如果不是一般动物的话……颙衍实在不愿意这么想,这种异乎寻常的脚印,很可能是属于那些非日常的生物,像是妖神什么的。
或者更糟的是,属于妖鬼。
颙衍看了眼稽古,知道现在不是探查真相的时候,首要之务是把普通人护送回家里,否则有脚印的主人难保不会再绕回来。
他想了想,在掌心画了结符,学着尚融当初带他去Lodus时的样子,一把牵起了稽古的手,把自己的掌心贴在他掌心上。
「我们快点回去!」
稽古看起来一脸震惊的样子,眼睛还盯着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一脸难以致信的表情。但颙衍没时间理他,阴气从油菜花田的四面八方弥漫而来,一想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可能遭遇到像归如一样的危险,颙衍那颗失去功能的心脏便不由得一阵紧缩。
绝不能……绝不能让那些非日常的事物,伤害到这里的人们。颙衍想着。
他一路牵着稽古的手,走回外婆的房舍,两个人一路上都很安静。稽古似乎还处在颙衍主动牵他手的震惊中,整路上身体都是僵的。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颙衍问他。
稽古一怔,转过头来认真地凝视着颙衍,「小、小衍,我……」
颙衍不耐烦地簇起眉,他打算用结符把稽古平安送到家后,再一个人回土地庙的香享探查状况。但稽古忽然就这样停下不走了,颙衍十分困扰,只得出口催促。
「怎么了?我不认得这里的路,你得指路才行。」
「小……小衍,虽、虽然我们认识十七年了,我……我也不讨厌你,但……但这还是太快了,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颙衍怔了一下,只觉从田梗间弥漫而来的不详之气越逼越近,知道没时间多耽搁,一时也没心思搞清楚稽古在发什么疯,拉着他便往自己家走。
「算了,在我家也一样!现在情况紧急,你就将就一下。」
说着便拉住稽古的手,把他往外婆家的仓库拖。稽古那张朴实的脸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试图挣开颙衍的手,但颙衍立即反握住他:
「不许放开我的手!」他气势十足地大吼。稽古似乎被吓住了,就这样愣愣地被颙衍拉着,拖向了四合院后方的小仓库。
「好、好吧,小衍,既然你……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但、但是我真的是第一次,你知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进了城也多半在念书,没机会交什么女朋友,当、当然男朋友也是,我是说,小衍你要温柔一点……」
颙衍根本没心思听稽古的絮叨,只觉脚底下又是一阵窸窣声,颙衍头皮发麻,深怕一转身面对的就是一只三头六臂的怪物。他忙扯着稽古的手,打开了仓库的门,把稽古一把推搡进去,稽古往后跌到一丛晒干的玉米笋藤上,还不住惊呼:
「太粗暴了,小衍,这样太粗暴了,你不要那么急……」
但下一秒只听「碰」地一声,颙衍把仓库的门整扇阖了起来,还下了栓,他随手从怀中掏出符箓,贴附在门板上,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颙衍他仍然不放心,从外头搬了五、六个沙包,把仓库门口堵了个实,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眼前已然阴气森森的油菜花田。
「好了……现在来吧!」
颙衍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符箓,守在四合院前,严阵以待地蹲稳马步。
只觉地面的隆隆声越来越响,几乎就要逼到颙衍眼前,颙衍咬住了牙,回头看了眼四合院内,只见隐约还有几个人影,多半是那些叔伯叔公的喝醉了,就在庭院里直接睡倒了,这从颙衍的孩提时就很常见。
只是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平静的地方,明明是和这些东西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地方,他唯一能欺骗自己是个普通人类的地方……
果然是……因为自己没事跑回来的缘故吗?
因为自己是将死之人……是个不祥之人的关系吗?
颙衍摸了一下一点心跳声也听不见的胸口,不知道净莲的身体质量怎么样。如果真是因为他的缘故,把这些脏东西引来这里的话,那么颙衍觉得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也非得保护这个地方不可。
他捏紧手里的符箓,正想不顾一切先结术场再说,背后却传来意外的叫声。
「阿衍啊?你在那里干嘛?」
颙衍一惊之下回头,发现外婆正从四合院里探出头来,一脸疑惑地望向他的方向。颙衍这下子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立时就收下了手中的符箓,把左手藏到西装外套里。
「外、外婆?!」
颙衍不由得头皮发麻,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解释。但说也奇怪,就在颙衍收起符箓的倾刻,自脚底漫尚延而来的阴气竟蓦地一敛,像是褪去的潮水一样消失无踪。
颙衍一回头,只听满田沙沙的枝叶磨蹭声,整片油菜花田又恢复往常的平静。
「怎么了?一脸撞到鬼的样子。」外婆还在探头问。
颙衍惊魂未定,他用灵元探测了下,确认鬼气确实消失无踪后,才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啦,我看这里晚上风景很好,所以才在外头转转,外婆。」
外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我好像听见仓库那里有人在大叫?」
「喔,没、没什么啦,只是只猫。」颙衍心虚地看了眼被他关进仓库的稽古,陪笑着说:「妳明天不是还要早起进田里,快去睡吧!外婆。」
外婆又一头雾水地看了他几眼,颙衍知道她家外婆虽然看起来傻傻的,但毕竟是二十六岁就死了丈夫,一个人撑起整个家计的能干寡妇,颙衍小时候想骗她尿床的是猫不是他,几次都被她识破。
好在这回外婆并没有追究,念了几句要小心安全,就拖着脚步回到院子里去了。
颙衍松了口气。其实比起让自己亲人遇到危险,颙衍更怕的事情是,让外婆察觉他并不是他们眼中一直以为的,那个「普通」的小衍。
颙衍目送着外婆的背影消失在内室里,叹了口气,又转回头来,面对着已然平静无波的油菜花田。
他实在想不透,在这个离归如有数百公里,可能连土地公都没有的地方,怎么会忽然发生这种异常现象?难道是他的错觉?
他想了一下,又从西装外套里掏出符箓,把指尖凑到唇边咬破,在每章符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看准这间四合院的四个方位,食指和中指夹稳符箓,凑近唇边。
「庚辰,天地自然、秽气分散,八方威神、使吾自然。」
颙衍手中的符箓像是听见号令一般,蓦地在他指间矗直、飞向指定的方位。
他用的其实是土地神的正神真经,按理土地是不能越区管辖的,只是台湾各地的土地庙有太多空庙,颙衍料想这里也是,他不能放任自己唯一的亲人曝露在危险中。
「甲子,灵宝符命、普告九天,干罗怛那,洞罡太玄。」
「乙未,斩妖伏魔、杀鬼万千,元始玉文、却鬼万年。」
「癸卯,按行五岳、八海至闻,道气常存,急急如律令。」
四张符录分别腾飞到屋子的四角,在颙衍念诵完毕的倾刻,符录在空中燃起阴暗的绿火,跟着一道淡淡的光柱投射在屋瓦上,四根柱子在半空中罩起了织网,将这间老旧而平静四合院包裹在其中。
颙衍浅浅吐了口气,他放下两指,如此一来,这间屋宇就暂且在他土地神权能的保护下。任何阴类恶物要踏进门楣,都得先经由他同意,或是先把他给杀了。
「这样,应该暂时没问题了吧……」颙衍看着满天星星的夜空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