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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秉烛夜话 1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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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颙衍打死也不想说自己是因为迷路,老实说他实在对这张人脸一点印象也没有,毕竟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时,双方都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这个人说话的口气,颙衍便自然而然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稽古,他的童年玩伴,正确来说是大他两岁的表哥,也是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是他兄弟姊妹的人。
他看着对方足足比他高上一个头的身形,大概是因为长年在太阳底下工作的缘故,稽古的肤色十分深,手臂和小腿上全是健康的肌肉,露齿一笑时,感觉油菜花田里全是刺眼的阳光。
颙衍出山之后发奋图强,每天跑健身房,试图要用完美的肌肉来吸引可爱的学弟,此时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你……这些年都一直待在这?」
颙衍和他一前一后,走在夜里的田间小径上。稽古回过头来朝他一笑。
「嗯,是啊。」他笑道。颙衍看着他的笑脸,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高大又阳光的男人,把从前那个孩子王联机起来。
颙衍印象中的稽古,是个霸道又强势,什么事情都要指挥别人的死小鬼。
小时候颙衍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凡事都很低调,就算是亲戚的孩子邀他一道玩,颙衍也多半以推拒为多。因为总觉得自己加入游戏里,往往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例如他有一次玩捉鬼游戏,结果就真的捉到一只猛鬼,弄到最后还得让尚融来收拾。
但就只有稽古不放过他,颙衍还记得他是怎么强拉树下的自己出来,硬是逼着他跟大伙玩红绿灯、一二三木头人或是跳房子之类的团体游戏。
每次他找到机会开溜,稽古总能够找到他,任凭他躲进仓库床底下之类匪夷所思的地方都没用。稽古总是先探头进来,那张玩得灰不溜秋的脸瞅着他笑,然后说:『小衍,过来一起嘛!你不过来的话,我就要进去陪你啰?』逼得他不得不又灰溜溜地回来。
而且总觉得,这人似乎以看到自己困扰的样子为乐。只要颙衍的表情越臭,这死小孩就越得趣。
所以小时候颙衍说实在不怎么喜欢这个人,但孩提时的事情总是这样,十年一过,什么都变得模模糊糊的,连带恩怨也成了回忆了。
「你呢?这十几年你都在做什么?外婆说你也去念了大学,还当了老师?」
颙衍听见稽古问,忙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嗯,是在当老师没错。」
「在哪里?」
「归如。」
「归如?好奇怪的名字。」稽古说。
颙衍耸耸肩,「嗯,是个小地方,没听过也是正常的。」他说着,半晌又不由得补充:「虽然小,但学生都挺可爱的,我喜欢那个地方。」
他停下来,发现稽古一直瞅着他的脸瞧,只好开口:「怎么了……?」
稽古像是大梦初醒似地,忙摇了摇手,「啊,不过现在不是在放暑假了吗?老师的话,应该有暑假可以放吧?」
「嗯,不过我带的班级快要毕业旅行了,就在七月初,我得带着那群小毛头。」
「毕业旅行啊……真好呢!」稽古像是怀念当年事般感慨着。
颙衍满能体会他的心情的,虽然他这辈子还没参加过什么毕业旅行,他十岁就因为妖鬼袭庙重伤,被尚融带往神山治疗,人生最青春精华的时段全过着山中猴子的生活。
「那是去哪里?垦丁?」稽古又问。
「不,去花东。今年毕业生里女生多,那些小女孩说晒太阳对皮肤不好,一群人小鬼大的家伙。」
「花东?那不就是这里吗?」
「嗯,不过应该不会到这么乡下的地方来,多半就是走一些旅游景点吧!太鲁阁、天祥或是秀姑峦溪或立雾溪什么的,她们的重点也不是景点就是了。」
颙衍撇撇嘴,想起自己请假离开前,那群厚脸皮的女生就已经在讨论车上谁和谁坐一块、房间和谁住一起,还有晚上夜袭男宿的计划等等。
他还不小心听到女生打算在自己洗澡时到房间突击检查的计划,连自己内裤穿什么颜色的赌盘都开好了。
「当老师,好像也不错,可以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呢。」稽古彷佛洞悉颙衍的想法般,仰头看着星空说道。颙衍瞄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稽古忽然回过身来,并肩走到他身侧。因为田梗的路很窄,两个大男人并排而行,根本没留下多少空间,稽古的体格又很不错,完全田里出身的肌肉农身段,肩贴着颙衍的肩,颙衍甚至感觉得到他身上汗水的气息。
他一时觉得有点不大自在,忍不住往旁边田梗挪了两吋。
「……不过,你还真是没什么变呢!小衍。」
稽古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般,边走边笑着说。
「没什么变?」
「是啊,总是安安静静的,永远不知道你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怎么说,给人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呢!」
颙衍有些意外,他一向不觉得自己是特别孤僻的人,只是因为不想带给一般人麻烦,又觉得一般人知道自己的事情后,肯定会疏远自己,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低调。没想到会给别人这种感觉。
「你结婚了吗?」稽古忽然问他。
颙衍吃了一惊,「呃,没有。」
通常亲戚问了这问题后,都会继续问有没有交往对象之类的问题。但稽古却没再开口,颙衍只好硬着头皮反问。
「那……你呢?」
稽古灿烂地笑起来。「啊,我也还没。你放心。」
放心?是要放心什么?颙衍直觉话题往一个危险的方向靠近,而且总觉得稽古越贴离他越近,明明田梗旁边还有空间的。
他咳了两声,忽然看见靠近田沟的路上,有座小小的土地庙香享,不由得一怔。
「这附近……也有祭祀土地神的传统吗?」颙衍问。
「土地神?啊,你是说土地公吗?」稽古好奇地问。
颙衍「嗯」了一声,他上任归如土地公快满三年,说实话几乎没离开过归如。以往在别的地方念书时,也从不注意那里的土地公,听久染说全台湾的土地公有一千到两千人之数,却不知道这片土地的驻神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说,这里没有福德正神庙了?我还以为这一带都是农家,会比较重视这些。」
「唔,大概是有吧?只是我不大清楚就是了,毕竟我曾经离开这里很长一段时间了。」
稽古抚着后脑杓说着,一副不大关心的样子。颙衍在香享前直起身,刚想往田梗里再搜寻一阵,脚底下便油然升起一股阴气。
他吃了一惊,多数妖鬼出没之地,都会弥漫着鬼气,虽说道行高深的妖鬼会刻意隐藏,但只要道行不是相差太多,多少都能感觉得出来。
妖神是没有妖气的,事实上远古以前妖神被称为「兽身神」。有别于人身神,兽身神在人类眼里,一向被认为是正邪相兼、较之人身神更为情绪性的存在,例如虎爷、蛇圣公或是牛魔王信仰就是属于这一类。
有些兽身神也会因为忿怒杀伤人类,或因看不顺眼而同类相争,久而久之,便被人类冠以妖异之名。
妖神虽然没有妖气,修行者间也多能辨别彼此。但无论是妖鬼或妖神,都不会散发出像这样的阴森之气。
那是已死之人,重返阳间才会散出的气息。
阴门将开,阴门又称鬼门,每年鬼门将开的阴历七月,阳世的阴气都会比寻常重一些,所以才需要中元节、普渡等仪式来飨宴这些不具修行的魂魄,以求渡得黄历上最艰难的一个月份。
而就像比赛会偷跑一样,在鬼门开前,也经常有搞不清楚状况阴魄会提早来到阳间,这也是为何大寺每到鬼门开前,都会忙到加班加不完的原因之一。
「奇怪……」但是就算是偷跑,颙衍也觉得这里的阴气盛得不大寻常。而且是突发性的,要是因为阴历的关系,颙衍初蹈此地时就应该察觉。感觉是在他察看那间香享之后,阴气才剧盛起来的。
「到底怎么了,小衍?」见颙衍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皱得都快连在一块了,稽古一脸不解地问他。
颙衍一怔,他太习惯归如的土地公生活,在那个妖魔鬼怪肆虐之地,一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颙衍都得主动一探究竟。
仔细想想,这种平静的出奇的小镇,应该不可能发生那些非日常的事件才是。
妖鬼也好、妖神也罢、神兽、大寺,还有他的心脏……一切都像是独立在这片油菜花田外,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那般。
要不是栖息在他体内的心脏仍是死的,颙衍几乎要以为,过去一切全是一场梦了。
颙衍说了声「没什么」,正要往前继续走,蓦地往田梗旁一看,却发现有个脚印一样的东西,就压在刚采收不久的油菜花田旁,乍看之下很像什么熊或是老虎的爪印,但爪趾有六只,而且光是脚印长就有颙衍半身这么大。
这脚印让颙衍想起一个人,那个被称为神兽的男人。但这显然并不是他,他也不可能以真身出现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