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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秉烛夜话 185 ...


  •   「那个,我和……我和人类,交换了灵元。守谷人大人不能忍受这种事,他告诉整个谷里的人,如果谁敢去招惹人类,谁就再也不许回到钩吾谷来。」

      少年说得含蓄,但尚融和赤仲都明白,所谓交换灵元指的是什么。

      「所以你跟人类上床了?那又怎么样,我也和人类上床啊,守谷人什么时候可以干涉兽族人的性生活了?」

      尚融嗤之以鼻。如此直白的说法让这个容易害羞的少年又是一阵局促,赤仲看他又低下了头,颈子的部位一阵红。

      「不、不单只是交换灵元而已,我想和那个人类一起生活。我本来想把他带进钩吾谷里来的,但是延大人知道之后大发雷霆,他说钩吾谷是兽族的栖息地,怎么能让人类踏足,还说如果我真把人带进来,就会处死那个人。」

      少年泄气地说着,「我当然不可能任由他被处死,所以只能追随他离开钩吾谷。好在这里离谷里不远,我经常能回去看我的母亲,他也对我很好。」

      「对方知道你是妖吗?」

      赤仲忽然插口问,少年便垂下首。

      「知、知道的,我是以伪形的身分被发现的,我的伪形是只狐狸。那时候我受了伤,是他把我带回这里医治的。我在昏迷之中就不小心化回了人形,他起初吓了一大跳,但我跟他解释了很久,他一开始不太能相信,后来好像也慢慢可以接受了。」

      少年脸又红起来,「他说我……说我的样子很好看、很漂亮。我就想,如果用这样的方式,就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的话,那也不错。」

      你真漂亮。

      尚融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句子。依稀是那个人初次在神山里遇见他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赞美话,那时候他也是原形,对方则是个不满十岁的男孩。

      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张让他甘愿陪上几世的小脸,尚融的心脏隐隐闪过一丝绞疼,忙将他压抑了下来。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麻痹到不可能再痛了。

      「妖神和人类相恋……啊。」

      赤仲忽然叹了声,少年惶恐地看了他一眼,赤仲便笑了笑,「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自己的事,我以前也曾被人类豢养过。」

      「夫人和那个人类,也交换过灵元吗?」兽族少年好奇地问。

      赤仲笑起来,「不,我很喜欢那个人类。只是我在他面前从未化为人形,一直是以伪形的形态,他也当我是一般的宠物猫。我守在他身边很多年,看着他毕业、就业、结婚、生子,直到他在床上断气那一刻,我都没让他知道我是个妖神。」

      少年显得十分惊讶,「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告诉他不是比较好吗?」

      「不知道,大概是害怕吧。」

      赤仲又笑笑,声音仍然是细细的。

      「我用那样的形态在他身边,就已经因为活得太久,被那个人的家人侧目了,说我是妖猫的人大有人在。倘若变成人形,势必造成他许多困扰,恐怕等不到他天年,就得被迫离开他了。」

      尚融在一旁听着,恍然又想起了颙寿。

      颙寿是天然神格者,寿命本来没有上限。但天然神格本来就是一种违逆天地法则的存在,神格是累积数千年福缘与修行也未必可得的事物,也因此这种人的福禄往往会在出生瞬间耗尽,连带也带衰他周围的人。

      颙寿一出生就克死自己父母,两岁就被送进了育幼院,后来被一个有钱的寡妇领养。但这并没有改善颙寿的命运,寡妇出车祸死于非命,死得凄惨无比,而颙寿据说亲眼目睹了那场车祸。

      所幸颙寿从小生得可爱,很快又被别人家领养走。但无论是哪个人类领养,没有人的福泽能够深厚到足以领养神格者而不出事。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颙寿一直到五岁,在同一个人家都待不到两个月。

      到最后还是大寺查觉到了这位天然神格者的存在。他们把颙寿送进了一间观音庙,让观音的法力牵制颙寿的神格。

      而尚融第一次见到颙寿时,就是在那间观音庙的左近。

      那天尚融刚好和狍王大吵一架,那几年狍王为了让尚融找个繁衍的对象,而不是成天和族里的少年鬼混,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一天到晚千方百计找人女人往尚融床上塞。

      而且只有兽族也就罢了,狍王多半是误会自家儿子看不上兽族美女,鸟族也好水族也好,只要是找得到的全往尚融床上堆。尚融不知道几次一觉醒来,就发现床上多了个不认识的母老鹰或母章鱼,还对他抛魅眼送秋波。

      当时自愿者还不少,据说是外界盛传狍王之子外貌俊朗一表兽才的缘故。

      那天狍王找了个鸟族的母壳鹂搁到尚融床上,那只壳鹂平心而论真的挺美的,连尚融这种对雌性毫无审美观念的,都觉得还算过得去。

      但没想到一夜过去,狍王以为大事玉成,兴高采烈地跑到儿子房间想知道事办得怎么了,却发现儿子根本不在房里,送来的美女被打昏躺在地上,而儿子在隔壁房间里和守门的兽族青年脱光光搂在一起。

      儿子本该用来繁衍的东西插在青年守卫毫无繁衍功能的器官里,两个人还都喝得醉醺醺的。

      这下子狍王既震怒又伤心,把自家儿子叫起来就是一顿饱拳,连衣服都不让穿上,就赶出了钩吾谷。

      尚融逃命的时候索性化回了伪形,他昨晚喝了不少酒,有点宿醉,整个人还茫茫的,身上又带伤,跑过一个山幻时失足踩中玉女蜂的蜂窝,一翻身就落下了身边的溪谷。

      那真是尚融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刻——他虽然是神兽,尚融很早就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蹧蹋自己的身体,受损伤可以凭吃毒草恢复,就连耗损的精守,都只要睡个觉就尽复旧观。所以即使是跌落溪骨摔断一排肋骨,尚融也不担心自己会有性命之忧。

      那时候这样长而坚韧的生命对尚融而言,就只是一连串醉生梦死的聚合体。因为不知道尽头在哪里,连带现在拥有的也失去了意义,这就像有个富翁有着挥洒不尽的金钱,无论买了多昂贵的东西都无法让他感到一丁点的开心。

      他不明白尚嘉为何可以活了千年还如此乐此不疲。当时的尚融甚至有点羡慕人类,生命如此短暂,所以每一秒都得用得精打细算。

      然而这样狼狈的模样,却被一个人类看进了眼里。现在回想起来,尚融还真觉得那是命运。

      他从溪谷勉强爬上一座山崖,在上山的山道前气力用尽,索性趴下来歇息。

      这时有个娇小的身影远远从山道那一头走来,细瘦的手臂上抱着柴火一类的东西,看见尚融委顿在地的巨大身形,惊讶到手里的东西全落到了地上。

      尚融朦胧间只看到一个稚龄的人类朝自己跑过来,他对人类的年龄向来不大会判断,但这么小的人类幼兽尚融还是第一次见着。尚融一只爪子就和男孩差不多大小。

      男孩有着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像是把人吞下去凝视着他。半晌视线转向他虬结的黑毛,惊讶地张开口。

      『你受伤了。』

      男孩这样对他说,他搁下肩上的布袋,跪在尚融被自家老爸打伤的伤口旁,从布袋里拿出不知道什么东西,敷在尚融的伤口上。

      然而狍本是至毒之兽,从小便摄食毒物长大,寻常药草效力再大也盖不过狍兽的毒血,很快就会被毒血污染殆尽。

      果然那些药草才沾到尚融的身体,立时就化成了可怖的黑色,还冒着烟雾。男孩似乎吓了一跳,好像终于理解到这只落难野兽不是寻常之辈。

      男孩把尚融拖到一间庙宇般的建筑物前,为尚融铺了一张草席,把他放在上头。

      尚融环顾了一圈,这地方周围全是绿得发亮的竹林,房间里只有一张竹制的草床,一方竹制的桌椅,除此之外所有现代家具都欠奉。尚融虽然不是很理解人类的科技发展,也知道那时候每个人家至少都该有台电视了。

      梁下墙眼的地方,悬挂着一个佛龛,里头有尊明显年久失修的木雕观音像。但即使观音像如此斑驳,尚融还是隐隐感到精守的流动,显然并非空庙。

      『这是观音庙,叫作庖栖寺,我和师傅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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