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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秉烛夜话 1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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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陵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脑子里浮现那张满是胡渣的脸。
「他……是个很好的人。」竟陵在应玄的注视下说:「他对自己很严厉,对旁人却很宽容,他总是不自觉地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各种各样的人,圣人也好、坏蛋也好、模范生也好、流氓也罢,对他而言做错了一样要骂,做对了也一样会褒奖。」
竟陵不自觉地越说越多,「有时候觉得为什麽他要这麽笨,这种家伙不要理他就好了,但他就是会一视同仁地照顾,为著每个人都觉得无聊的事情大费周章。到头来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下一次还是记不起教训。」
竟陵顿了一下,应玄便忽然微笑起来。
「你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呢。」
竟陵叹了口气,「喜欢也没用,那种家伙最麻烦了。」
「怎麽说?」
「他对每个人都很好……应该说,他对我以外的其他人也都一样好。」
应玄立刻了然般地笑了。「啊,那倒真的是最麻烦的类型。」
竟陵拿起搁在一旁的红酒杯,用指尖在杯缘上划著。
「我想让自己在他心目中变得特别。我想至少能有一件事,或是一种表情,是除了我以外,他绝不会对其他人做的。否则这样下去我很不甘心,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气闷,想到他也会对其他人做一样的事情,我就恨不得他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下去。」
「嗯,所以你就找上了我吗?」应玄始终微笑著。
竟陵一惊抬起了头。应玄的表情有些无奈,但无奈中却带著某种宠溺。
「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吧!只要是你的事情,我好像总有点过度敏感。我倒是不在意,如果你喜欢的人,会因吃醋而对你特别好,那我也算是功劳一件不是吗?」
应玄说著,重新拿起刀叉吃起眼前的明虾来。竟陵心里满是愧疚,这是他第一次对人类有这种感觉。以前他到处在归如打野食,吸食陌生男人的灵元,总觉得人类都是贪图享乐的生物,欺骗他们是理所当然的。
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原先真的是想利用应玄,让顒衍多注意自己一点,甚至能让顒衍的目光早日转移那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对象,把重心放在他身上。
但现在他竟觉得愧对应玄,比面对那个可能是他祖先的人还要惭愧。竟陵想著,或许他已经真心把这人类当成好朋友了。
两个人一时没什麽对话,竟陵吃掉一块牛排,正想说什麽,忽听餐厅的东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有、有鱼……!」
竟陵一怔,抬头见应玄也是满脸疑惑。尖叫的是个人类女性,她坐倒在地上,双手扶著地板,面向水族箱的方向,不住往後疾退。
「有鱼……鱼在撞……在撞水族箱!」她脸色惨白地叫著。
随著尖叫声,整间餐厅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跟著又是一声巨响。
竟陵忙往水族箱的方向看去,马上看到惊人的景象,只见水族箱里竟有不下十只的鱼,在双层压克力玻璃前排成一列,像要冲破似地往前猛撞。
「这是……」竟陵认出那几只鱼都是有道行的鱼妖,平均大概都不满百年,只能称为鱼精。照理说如果不是受到虐待或面临生命危险,不会笨到袭击人类才对。
但现在竟陵清楚感觉到,那几只鱼精的精守紊乱,似乎受到什麽操控,精怪类的精守本来薄弱,竟陵担心精守再这样混浊下去,那些鱼精很快就会化成妖鬼。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
应玄也感觉事态不对劲,但对一般人类来说,水族箱的鱼忽然攻击箱壁,简直是非日常的事情,应玄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竟陵咬了一下牙,如果要安辅那些鱼精的精守,势必要动用易术,而且为了术者安全,还得先在水族箱附近张开术场。
如此一来应玄肯定会察觉不对劲,也会发现他不是普通的高中生,竟陵实在不想让应玄知道他的真实身分。
那些鱼越撞越起劲,似乎已经完全不管自身安危,几只鱼精撞的头破血流,还是锲而不舍地撞击著。
水族玻璃的内侧裂开一道细缝,跟著就像粉抹一般散碎开来,水族箱里的水很快冲破到外墙。这下子沉重的水压全数倚靠在一道玻璃上,崩塌是迟早的事。
「不要惊慌,请依序离开餐厅!」,「我们很快就会请专人处理!请遵守秩序!」竟陵听见几个服务人员在餐厅那头吆喝。一只体形较大的鲨鱼精忽然往後退,在竟陵的瞪视下蓦地甩动尾巴,然後便以疾速往玻璃的方向冲来。
「啧,没办法了……」
竟陵回过头,见应玄还脸色苍白地站在桌边,瞪大眼睛看著这一幕,他不敢随意动用鹄火,怕被应玄看出端倪。只得暗暗捏了个水诀,再变幻卦象,将巽卦的初六变为上九,顿时水族箱内剧风四起,将那些鱼精逼退了几步。
竟陵忙趁机跑回应玄身前,拉住了他的手。
「应玄先生,你快点走!」他催促著。
应玄露出讶容,「你在说什麽?竟陵,当然是我们一起……」
竟陵回头看了水族箱一眼。以这个些水的面积,这片玻璃要是破了,整间餐厅都会被水淹没,这个地下室里到处都是人,短时间确实无法疏散,到时候不是淹死一、两个人能够解决的事情。
虽然人类的死活跟他没多大关系,这里也不是归如,他没有义务替归如以外的人类排除危难。要是过去的竟陵,一定会就此撒手不管。
但现在不同。他下定决心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就该和那个人有同样的价值观。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这种时候绝不会一个人一走了之。
「抱歉,应玄先生,我还有事要做,你先……」
竟陵话才对半途,只听左首一声尖叫,这水族餐厅横幅十分长,竟陵的易术只顾得了左边,却忽略了右边,几只鱼精同心协力,竟将外首的墙冲破了一个洞来,顿时大量的海水涌出了玻璃壁,跟著左边的玻璃也开始大片崩塌起来。
「糟了……」竟陵神色铁青,刚要冲过去施术,只听右首的水族箱哗啦一声,也被水压波及,大水整片整片地喷洒了出来。
「竟陵!」
应玄惊叫一声。竟陵叹了口气,从头上摘了四枚他用来夹浏海的发夹,横放在眼前,看准方位朝应玄弹了出去。
「庚子、甲午、乙辰、丁卯,结!」
只见四根发夹各在应玄前後左右旋停,霎时在他四周结出一道无形的高墙,顿时海水绕开了应玄周身,直接喷洒到身後的墙上去。
应玄半跪在地上,看见此情此景不由得惊得呆了。他怔怔地望著站在他身前,满脸严肃的竟陵,不由得开口:
「竟陵,你……」
竟陵不敢去看应玄的表情,水族箱各处都出现了裂缝,全面崩塌只是迟早的事。竟陵在唇边捏诀,感受体内精守的流动,他把精守内的灵元引出来,全聚积到口边,对著喷洒出来的巨大水柱,张唇喷出了一道长龙也似的鹄火。
鹄火的威力何等惊人,水族箱里的水只是普通的水,遇上了鹄火也只能投降。只见嗤地几道激响,大水竟半空化作了蒸气,顿时整间餐厅都是蒸腾的热气。
竟陵见顶端也被撞破了裂痕,忙往裂缝的地方喷出一道鹄火,鹄火卷起了数十道水注,随著竟陵的心意一收一扭,顿时无数的大水化作蒸气,再次消逝无踪。
「应玄先生,请後退。」竟陵保持著视线,严肃地说著,他隐约听见背後有挪动脚步的声音,却仍不敢回头确认应玄的安危。
竟陵走近玻璃,他深吸口气,将灵元聚集在指尖,把掌心压在碎裂的玻璃上。跟著念随心动,十指划过玻璃弧面,顿时大火像是地狱业火一般,从水族箱底端燃起,细腻地覆盖了整座平面。
只见玻璃在高温中开始融化、重组,闷烧了片刻,竟一一融填了原先玻璃的裂缝。平滑的玻璃箱面顿时被融成凹凸不平的雾墙,也阻住了水势的漫延。
竟陵这才松了口气,只觉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有多久没这样大量的耗用精守了,松懈之下一回头,才发现应玄竟从头到尾没有离开他身後。
只见他脸色依旧苍白,看向竟陵的眼神里,充满了疑问与不安。
竟陵替他解除了术场,几只发夹纷纷落了下来。应玄依旧半跪在地上,竟陵伸手搀起了他,应玄才终於忍不住开口。
「竟陵,这到底是……」
「我不是人类。」竟陵咬了一下唇,他看见应玄浑身一震。
「我……是个妖神,就是你们说的妖怪。你的曾曾祖父……你在那些记载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故事,全都是真的。我是个活了数百年的妖怪,很久以前,还和你的曾曾祖父有过肌肤之亲,我根本就不是什麽高中生。」
竟陵像是放弃似地,看著一旁的地毯长长叹了口气。
「那个叫顒衍的人也不是我的养父,是我的管理人,也是归如镇的土地神。一百多年前我犯了罪,被判了无可转寰的重刑,我之所以住在那里就是为了服刑,这也是我为什麽每天子时之前一定要回去报到的原因。」
竟陵自顾自地讲著,他紧咬著下唇,不敢去看应玄呆住的样子。
「如你所见,我是个危险的妖怪,拥有强大的力量,如果没有必要的话,你还是不要太常和我扯上关系好。」
应玄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的脸。竟陵明白他的心情,一般人一时间听到这种光怪陆离的事,光是要相信就已经很困难了,更何况立刻做出反应。
「总之……很抱歉让你卷进这种事里,还好你没有受伤。」
他草草说著,放开了应玄的手。应玄手一张,似乎想去抓竟陵的五指,但终究没有抓著,竟陵便微笑起来。
「还有,今天很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我已经几百年没这麽开心过了。」
***
「欢迎光临Lodus~愿你有个愉快又销魂的夜晚!」
神农看著穿著网状衬衫,朝他微笑鞠躬的顒衍,眼神冷得可以结冻一座火焰山。
「哎呀,小衍,不对啦,不是跟你说了,这时候要站到地毯上,正面对著客人鞠躬吗?你这样一直往後缩,客人哪看得到你呀?」赤仲忙把顒衍拉回来。
顒衍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脸上却像岩浆一样烫。谁也没想到他和赤仲练习到一半,竟然会遇到神农开门进来。
现在还不是营业时间,神农好像正好和什麽人谈话似的,才会从正门走。
「……」神农默默打量著抹著发胶、还穿著鱼网装的顒衍,一句话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