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虚在凡》鸡血石

16、嬴休徵

　　比武台搭在庄园中最大的一处水池上，目测有五十丈净宽，长度相仿，在庄内建造如此一个水潭——霍祖青想，事先那几个泉水水池想必不是无意为之。
　　当然武林人士也并非个个都是水上漂，在水上比武还欠奉。自然贺兰池上还有个贺兰台，造在水池上方，原本可能是个亭台，然而为了这个试镖大会，拆了亭子改成了光秃秃的石板露台，四面临水。
　　贺兰池位于山庄的中心位置，倒是离静言堂挺近。
　　这是一个时辰后霍祖青会有的想法，现在不考虑，人早饭都还没吃呢。
　　总不能光干活不吃饭吧？
　　昨日的大堂热闹依旧，只不过多了一些稀溜溜的喝粥声，霍祖青挑了个靠门的位置独自坐了，在一桌子的早点中挑了中意的吃起来。芙蓉鸟跳出袖子来呼吸新鲜空气，霍祖青用筷子夹了几粒米粒去喂它，却被无情地拒绝了。
　　霍祖青呵呵笑着愉快地收回了筷子，面对着这样一只玲珑小鸟，他总是无法把对方当做原本那个自说自话，有些混账的战大师。也许本来和一只禽兽相处本就比和一个活人相处更令人愉快吧。
　　不过说起来，战大师倒是从昨天开始似乎就不曾进食，或许他自备了干粮？霍祖青宁愿相信他是去厨房偷吃了。这么想着，他把头垂下面对粥碗，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某个青年朝他这边走来。
　　青年细声细气地开口了，他才两眼满含疑惑地站起身来，对上了一张唇红齿白，隐隐散发着香气的脸。
　　粉面娇羞，红霞飘忽，胸前微微起伏……瞥开眼，霍祖青强忍着不要尴尬，内伤地冲这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美丽青年拱手，掩饰了眼里中的神色，语气一如往常得客气，“不知这位少侠有何指教？”
　　言罢自觉收敛了错愕，心想这江湖中的女子大概较为不受世俗约束，只不过看这眼含秋水顾盼之间的神采，怎么着也该是出现在大家闺秀刚出阁时候的样子啊？
　　男装女子眼见自己先招呼的人，却在对方戏谑目光之下张口结舌，反倒羞恼起来，不管不顾道：“霍公子！……奴……我……我是来替家兄向你……道歉的……”
　　不管显然，她羞恼得还不够火候。
　　“哦？不知家兄是？”霍祖青这下倒是真疑惑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变故？况且为兄让女子出来向旁的男子道歉又是怎么回事？是他不作脸还是想羞辱对方？
　　“家兄狂门镖局赢大当家……我，啊！我应该是替狂门镖局向霍公子道歉的……这刚才……”女子慌乱地解说，好似在纠正前一句话的错误。
　　虽然霍祖青丝毫不在意，他一听到“狂门镖局”就被摘去了注意力，顿时明白过来对方的来意。
　　但还有个疑惑，霍祖青皱眉问道：“若是霍某所记不差，昨日里和贵镖局大打出手应该是某位海公子才是，你来找我作甚？”
　　女子通红着脸低了下去，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不客气，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个……有人说霍公子是海公子挚友，所以我想……”
　　霍祖青一脸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来拜托我帮你向他道歉。”这是谁说的？不过昨日晚宴上看到他和海少罗坐在一起的人多得是，谁说的也不奇怪。
　　女子忽然大声道：“不是的！”随即似乎是觉得自己失礼连忙低下头，满含委屈地撅着嘴道：“霍公子想多了，家兄的事，家兄已经向海公子赔过礼了，但是昨日听闻况大人提及霍公子与海公子之交情……我觉得也应向公子道歉，但是家兄做大事之人想必会觉得……我太小家之心，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意愿……”
　　芙蓉鸟静静地伏在桌上，黑豆似的眼睛半眯着，专注得不像个禽兽。
　　霍祖青一瞬间则觉得借他向海少罗道歉也不错的念头，模糊之中上下打量这女子，也可以看出即使包裹在男装中，依旧显出她的身段极美，纤细的腰肢在腰带的勾勒下分毫毕现，想必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咂摸着女子的外貌和来意，语气微微放柔道：“不，姑娘蕙质兰心，霍某心领。再说本来么海公子都不气我和他交情尚浅也更不可能替他生气了，哪里像赢大当家与其舍妹血缘情深。”
　　女子原本恢复本来肤色的脸又红了几分，在霍祖青不佳的视力中就成了一片红色，见她微低下头方才将话说得顺畅了些，“那……霍公子既然已经不挂在心上，可否应家兄之邀小酌一番？”
　　霍祖青眉一挑，刚想说什么就被女子抬起头慌乱地打断，“不！不是……小酌是家兄的意思！但是！……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来赔罪的……”一幅生怕做错什么的样子。
　　面对女子娇憨至此，估计没多少人能拒绝得了。但霍祖青不是一般人，他有一个月内拒绝了十多个媒人的战绩。因此女子的态度让他很头疼。几年前他也不是没有去过秦楼楚馆风流一夜，温软女人的好处他不是没尝过，但就近年来父亲给他找来的人选而言，对于婚娶，他几乎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可这狂门镖局怎么会和父亲扯上关系？
　　对于这类能避免则避免的事，他向来果决，“抱歉，不瞒姑娘，霍某并不打算在此逗留过多时日，对于赢大当家的美意，只怕我只能笑纳心意了。”言下之意不想节外生枝你就走吧。
　　女子脸一白，然而不能再众目睽睽之下纠缠不清，眨了眨眼低下头去，低声道：“如此，那……我就去向家兄复命了……”她咬了咬唇，再抬起头来时嘴上艳红，衬得她如置身桃林三月分外娇，“不知大人可否愿意结交我一个朋友？我……虽是女子，但是江湖中人更看重能力……恩……”
　　霍祖青爽快道：“姑娘不必拘泥于世俗之礼。”若是不答应只怕招人厌恶，当然这句话只放在心中。
　　“真的？小女子……呃不……我……我名休徵……”赢休徵又成了个大红脸，声若蚊鸣。
　　霍祖青毫不在意，淡笑道：“休徵，美之现对么？我记得了，姑娘请回吧。”
　　眼见着女子羞红了脸，一步回头逐渐离开了大堂消失到别处，霍祖青无奈地撇嘴，觉得真没意思。
　　芙蓉鸟依旧伏在原地，眯着眼一脸奸诈地注视着四周，由于赢休徵的出现，他们这一桌引来了不少侧目，其中含义则各人自知。霍祖青烦闷之余也不能怪罪刚才的女子，此刻对着芙蓉鸟真是觉得一人一鸟反倒安静称心。
　　嬴靖隆这才来到，没吃饭就开始四处寒暄，目标主要是大家门派，好似刚才没有一个自己的妹妹跑来搭讪陌生男子。
　　霍祖青懒得管，反正双方交谈中也未涉及什么不可流泻出外的内容。
　　反倒是全场之中，他最后发现唯有海少罗和一干“全真派”人士没有到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抹黑不给面子。
　　待到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纷纷散场去到贺兰池。
　　到那时，霍祖青才忽然有种比武大会的感觉——贺兰池边有不少简单的小高台，显然是为各门各派准备的，各个小高台前皆是门徒林立，独特的服饰甚至是旗帜界限分明。刀剑兵器不出鞘也散发着凛然的气势。整个场地十分吵闹，但却让人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秩序感，这不是市井上的看热闹，每个人都抱着相同的目的互相切磋或拼杀。
　　霍祖青吸了一口气，这是和文人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这让人感到混热血好似沸腾。
　　嘭嘭嘭！
　　一架类似鸣冤鼓的大鼓被移到了贺兰台的正中央，赤膊的壮汉头缠红巾，拿着儿臂粗的木棍敲出了震颤人心的三下。
　　甄雎再次站出来，立于贺兰台的正对面的高台上，用内力将声音传出整个场地。
　　“诸位不远万里来到此地就是为了眼下，甄某不再多说，唯有履行诺言而已！”他微笑着扫过全场，果不其然所有人都两眼放光地看着他，“昨日细则相信都以送到各位手中，第一轮这个贺兰台上最多可以让三对同时比武，各位请吧！”
　　霍祖青对比武毫无概念，但听说三对一起比倒是稀奇，他们难道不怕放水摸鱼？芙蓉鸟停在他的肩膀上，此时眼睛定定地盯着露台，好似要将其刻入记忆去。霍祖青也不指望他会向自己解释，此刻他站在人多之处，却是夹在两派之中。左边一干人等穿着道袍腰间佩剑，估计也是五岳派中之一，右边之人可就难说了，衣着打短多以青蓝黑白为主，身上佩戴不少饰物，一群人缩在一块和别人都保持着距离，虽然看不清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清净之气，却又与道士的翩然物外不同。
　　不像是汉人。
　　四下里再张望一番，隐隐约约地发现海少罗正坐在主台旁的高台上，显然这次全真派所占的分量很重。
　　他望过去，海少罗也恰巧望过来，两人视线一对，复杂之感涌上霍祖青心头，却见海少罗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好半晌霍祖青才意识到他是在指眼睛。对这当众的无声关怀，霍祖青心中一黯，冲他点点头。
　　海少罗总是让他感觉莫名其妙，仿佛看起来很好懂，偏偏他就不是完全那么回事。
　　不过说起来，战大师……也一样。
　　海少罗又向右侧指了指，霍祖青顺着他的方向模糊望去，对上了主台。距离太远，人头是很多可惜他都看不清。这么想着，黄二父鬼的身影瞬间就和心中重叠，出现在视线之内！
　　虽然模糊，但以一大团柳絮似的头发做特征的却是只此一枚，别无分号。默然转回头，他再也没看向主台。
　　在他不注意时，肩上的芙蓉鸟却不知何时转了转头，半眯的眼睛看的不是海少罗而是主台。
　　就在他们互相走神时，台上几个大好年华的青年已然从隔着贺兰池的主台对面，一条由几块大石组成的路上，几跳跃上台，抱拳行礼。
　　芙蓉鸟瞟了一眼几人就不再看，却见霍祖青毫不掩饰地表露出了好奇来。
　　率先打前锋的几位门派各不相同，但衣着大同小异，皆是出自名门正派，而非镖师异士绿林盗寇一类。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虽然这几位比起况去病霍祖青而言是高出了不知多少个档子，好歹也是门内知名的亲传弟子，但是比起后来上场之人，他们就只能是无名小卒借故切磋罢了。
　　唯有门派中的小弟子会对这类比试感兴趣，不过所幸占绝大多数的都是这类人，场上倒也分外热闹，旁的不说——“我听说过衡山派那九转七星啊！今日总算见到了！日后定将它加入我派武学！”
　　“去你的！早生几年，九转七星在武林大会都用烂了的招数旁人早破解了！”
　　“多年不见中原武林——哼！这帮炎热之地的莽汉还是空有蛮力！”
　　“雪山路滑美娇娘还请当心哟！”
　　白衣的漂亮少年还想反击，封莱站起身缓缓摇头，门下顿时消声。别派的小弟子得势，还未得意一会就被师兄训了话，灰溜溜。
　　霍祖青纵然当初义无反顾地踏上文人之路，但这不妨碍他观赏，至少那繁复的招式和方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吵闹倒是十分有乐趣。
　　台上两对已然分出了胜负，全秉持着点到即止的切磋精神抱拳离开，都心知前面的这些比试都是没多少影响的，甄盟主要看的是最中意的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