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虚在凡》鸡血石

14、友人言

　　况去病惊讶地发现海少罗在霍祖青的居所内，他已经离席回来了吗？不敢苟同地瞥了霍祖青一眼，他打招呼道：“海少侠，想不到在此处遇见你。”
　　屋内二人相视一眼，战燕何微微一笑道：“巧哉，听说况大人是霍兄的好友？”
　　“然也，想当初我们还曾一同赶考……不知海少侠前来所为何事？”况去病笑眯眯道，容貌愈发明艳。
　　而战燕何却像是在回答一根木头一般听不出情绪变化，脸上也是淡淡的：“没什么事就是聊聊罢了，若是况大人不介意，我们三人秉烛夜谈也不无不可。”
　　苦恼的神色在况去病脸上一闪而逝，这让战燕何斜了下眼神。
　　霍祖青插话道：“襟涣有话对我说？那海公子真是对不住了，我就不久留了，明日再叙吧。”
　　“……好，那么今夜叨扰了。”战燕何一笑，也不道别推开门直接走入夜色中。
　　霍祖青暗暗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战大师出去后是去偷详则了还是翻到屋顶上去了，因而他没注意到况去病在门闭合后露出的神情。
　　“你不是已经休息了么？怎么又起来了？”霍祖青对他道，况去病低着头挪了一下脚步，忽然抬头，霎时霍祖青就因他脸上的愤怒疑惑地眨了下眼。
　　“霍，兄！”况去病一脸的痛心疾首，“我不想见你，那是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告，硬要来这贺兰山庄！襟涣想让你知道此事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他忽然偏开头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仿佛在强自忍耐，等到他转过来时，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得不像他的口吻：“可是刚才语芹回来时却告诉我你还在和别人说话，整个贺兰山庄除了你我就都是些虎狼之徒，你还能和谁说话？我实在是担心不已。听襟涣一句罢楚门！明天就和我离开吧。”
　　霍祖青静静地听老友说完这一段话，平静地问他：“襟涣，你知不知老父一个月前催我成婚？”
　　况去病一愣，皱眉道：“这我倒不知，但是这和此时有关吗？”
　　霍祖青一甩手背到身后，嘴角一翘，“那么，宣城龙川江刺史江家，杭州盐商金家，靖州转运使张劾祓老丈人岳家，你知不知？”还有诸如此类之外，终南山马家。
　　况去病吓得一步跃到霍祖青面前，右手捂上了他的嘴，呵声道：“你都在说些什么！这可都是……可都是……”他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南边的人那……”
　　霍祖青嘴角的弧度变了，成了一个嘲讽的笑，薄薄的嘴唇翕动着挠搔况去病的掌心，“你紧张以什么？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他抬手抓住那只手，“说来好笑，我竟是为了躲避自家长辈催逼婚事才阴差阳错地跑来贺兰山庄。”
　　况去病脸色微红，雪玉般的脸上像是抹了淡淡的胭脂，他向霍祖青淡然无波的眼里深看，徒然看出了一腔怒气，狠狠地抽出手甩开，转过身烦躁的走了几步，“多说几句真话吧，楚门，我知你宁愿出离霍家微官简行是为何。”况去病背着他冷笑，“却不知你如今干涉这帮江湖人士又是作甚！”
　　“不然，原因是同一个，”霍祖青的眼神带着浓浓的自信和肯定，“只是你不愿承认罢了。”
　　况去病背影一僵，缓缓摇头，声音里似乎在苦笑，“要这么跟你比起来，我这个县令真是毫无作为。”
　　霍祖青皱起眉，“这样想有什么意思？”
　　“这样想是没什么意思。”况去病回身，脸上带着淡淡的愁绪，先前的阴沉全被他收入脸皮之下，“但是我不可能像霍兄一样宁做金国功臣不做宋国亡奴。一朝皇帝一朝臣。霍兄，我受不了南方的指责也受不了金人的欺压，我只能是混口粮而已。”
　　“我也从未想过要像元好问那样为金国朝纲服务——我脱离霍家并不是想要获得仕途得意的机会，否则我也不会仅仅甘于县令之位。”霍祖青顿了顿，瞥了况去病一眼，“况且，我从不知道况去病曾有如此懦弱的时候。”
　　况去病深深作揖，让人看不清他的脸，“霍兄……楚门，我只是想劝你想清楚，贺兰山庄可能只是小事，但是就算是小事你做得多了也会被人惦记，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是想安然居于县令之位，还是少做事的好。”
　　霍祖青微微阖上眼，“多谢你的好意。”
　　况去病不起身。
　　霍祖青看着况去病的后脑勺，皱眉道：“还弯着干什么，好玩吗？”眼见对方依旧一动不动，霍祖青目光渐冷，声音却像晨钟平常，“襟涣请自便吧。”
　　脚步声渐远，木门嘎吱了两声。
　　况去病慢慢直起身，脸上是掩也掩不住的怨怼。
　　晚风清凉，很快身上的热度就全部褪去了。霍祖青独自漫步在长廊上，他了解况去病的底限，他并不那么具有侠士精神，既不会破釜沉舟也不会负荆请罪。就像他自己说的，混口粮罢了。
　　贺兰山庄何德何能让你况大人三番两次关照？况去病讨厌江湖人士，能不打交道就拒不打交道，这点从他任华山县令就注定了。
　　他掺和进来是想保证贺兰山庄背后不会隐藏什么有害于百姓安宁者，他况去病想让自己少做些事平平淡淡回去说说也就罢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如今他反复强调，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者何？霍祖青抬头望月，即使眼中如同蒙上一层烟雾，但也能看出月色正好，如女子螓首蛾眉，不知南方汉家是否也是这般明月？
　　随即他笑着摇了摇头转了个身往回走去，只怕若是他真的踏上了南方的土地，月光还未见，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