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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访友 ...

  •   华山脚下当差,历来是被人语垢的差事。谁人不知此处长年武林人士聚集,不爱和和美美安居乐业,偏爱打打杀杀聚众斗殴,可怜当地父母官非但夹着尾巴做人还得惹来鸡血鸭血的威胁恐吓……不知道打扫起来很费劲的么!这帮莽夫!
      默然无言地品茶,霍祖青并不打算放下手中的云雾毛尖,转而打断老友发牢骚的兴致,从而成为口水的袭击对象。
      “楚门……三年了啊……况兄我,”况兄此时语调一个跳停,随即像唱戏似地,唱上了高潮,“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哇!”他抖着宽大的衣袖,完全没有发现老友已然笑得发癫,连手中的茶都泼泼洒洒地抖出不少,完全没个斯文的样子。
      霍祖青擦了擦方才喷出口的茶水,趁着老友那抹鹅黄还未转回身,好整以暇地恢复端庄的样子,缓缓说道:“况兄,虽然此次我只是探亲归来,但是我相信即便是这样的是非之地,凭着襟涣你才谋大略,不消多时,朝廷一定会注意到你实是造磐之灵璧。”
      “欸……”况兄悠悠转身,幽幽叹气,“楚门不曾在此多待,自是不知……”
      恰时况宅中的一名小厮颠颠地跑来后院大声汇报,声音跟蹦豆子似的,“大爷!刑三爷跑来了,说是唤雨庄的人又上了衙门要帖子不给就告老爷强抢民财!”
      况兄一惊之下,一甩袖袍,“你再给我说一遍!”
      小厮比他还急,这么好欺负的主子上哪找去!“再说也没用啦!大爷快换衣裳!”
      霍祖青这老友这才摆好了文人的架势,终于把最后三字补全了,“唤雨庄!”
      小厮显然是见惯了雇主的蠢样,故也见怪不怪。霍祖青多年不见老友,此日一见,又给自己多添了点儿乐子,自然也是十分高兴愉悦,连带着媒婆踩塌门槛之事也不那么令人烦恼了。
      况兄听见霍祖青的笑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主仆的一问一答,甚至把客人撇在一边肆意失礼的行为实在是太羞耻,恼羞成怒地骂道:“诨奴!在客人面前大吼小叫成何体统!”
      小厮实在急,刑三爷还在大门口等着呢!毫不放在心上地敷衍道:“是是是,大爷您快换官袍吧!”
      他心里既想向霍祖青致歉挽回面子,又想飞速奔到唤雨庄那帮人面前好好地说教他们一番,最好说到他们撞到东南强!在此重重矛盾之下,况兄恨恨地捶了下石桌,在被小厮狠命推进里屋之前,忍不住低声咒道:“只有官压民哪有民压官!”
      霍祖青一听这言,本着看热闹的眼变了调子,皱了眉站起身问老友:“襟涣你这是何意?当初京师相约君子之言,莫不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况兄听罢便是吓了一跳,“楚门莫做此等言说!我怎可能忘呢?不过是一时血气上头,出口便是诳语。”
      霍祖青不言语,况兄便惴惴不安地先行更衣,带换了一身芝麻绿豆的官服出来了,方又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霍兄可否愿意一同前往,为我出谋划策啊?”
      “罢了,为免得你的百姓知会你平日言行,看到我去了便又要说官上压官,愈发不让人活了。”霍祖青淡淡地扯着。
      况兄霎时意识到自己这是犯了错了,只得夹着尾巴扭捏着先去了。
      他不担心况兄自去解决麻烦也是有别个缘由,霍祖青遥遥望着自己那老友是出了院门了,心思也远远的回到了若干年前,少年意气,在开封志趣相投而笔墨博弈的日子。况兄大名去病,这还是他当年接到华山县令委任状时,算命的道士收了一两银子劝他改的名字,至少保他旅途平安。
      只可惜,及时改了名字,这华山县令也不是什么好当的。
      但是又再次说回来了,况去病能够三年稳当的在这里做下来,有他的一分本事在。霍祖青一直觉得他这老友很是有些魏晋,面白唇红远看如仙人般的士族之风,而世人有大多以貌取人,有一张好的面相很是能事半功倍。
      霍祖青伸手抚了抚石桌粗糙坚硬的纹路,长年只和纸笔接触的手指难以忍受。他收指成拳,收入了袖管口中,罢!不想了!既然想来无用,不如不想。
      他潇洒的转身也出了院门,招呼府中小厮给自己牵匹马来,华山好景,可不是自己来时向往之一?
      山间有溪水声潺潺,山涧倒映着青翠奇峰,像是碧玉磨成了刃,是天上落下的神器。山周缠绕着一圈细瘦古道,菊花青蹄儿颠颠马头儿点点;青年后背端坐如钟,对襟长衫黑缘青质,置于画上,正是王摩诘才能作出的行山间图。
      霍祖青悠然骑马观景,完全没了自己身为画中人的自觉,只觉满目青葱,仿佛融为一体。而山间小溪流也甚是可爱,在经过一片竹林之时,隐隐有水声玉石般清脆,霍祖青正是怀疑这遇到了子厚小石潭的华山版,拨开竹最终见到庐山真面目时,他却是大大吃了一惊!
      竹林是个下坡,尽头完全就在山涧流经之处,清流无垢的岸边怪石嶙峋,还被几块大石围了起来不见天日,而此时一个人就安详的趴在岸边,就像身下不是坚硬的棱角而高床软枕似的。
      然而没什么人会这么好兴致把下半身浸在水中睡觉的,霍祖青气息一乱,慢慢加快了步伐来到那青年身旁的浅滩上。
      伸手脱下布鞋丢在一旁,他赤着脚来到青年身旁,蹲下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青年皮肤冰凉,呼出来的气息虽然绵长却也似寒气拂来。霍祖青心一定,同时对他的健康状况却是大加皱眉。
      放任一个大好青年在山中昏迷无人管,显然不是当了三年父母官的霍祖青会做的事。来不及考虑这个青年为何落到如此境地的缘由,也没想到这是华山脚下,霍祖青自认为很自然地搭救了一个人,如此而已。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对方拖上岸,霍祖青眼冒金星地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地上,两腿前正是青年的头。活了二十大几没干过粗活,身为文人的霍祖青也没精力考虑是否得体的问题,他只觉得今早的大饼稀粥都快呕出来了。
      而青年面色发青,还未有清醒过来的迹象。歇了一会撑着地面站起身,他迅速回到竹林中间,他要把留在山路上的马牵来,否则凭着自己这么一个文弱书生,显然是承担不起拖着这么一个大石头似的面条人回到人烟居处。
      浅滩四面被山石环绕,石是怪异嶙峋如太湖石一般,山是怪声桀桀,也不是个善类的样子,两者结合,正是围成了个山气凝聚的奇穴,汇入了小小石潭之中。潭水从山上流入,进入潭下暗流流出,汇入不远处的山涧。但偏就是这么一个被竹林怪石包围的潭子,让山人总也以为这条山涧是条无源之流。
      怪石悬在青年抬头几尺处,凝结出的露水一滴滴落在他的鼻尖,滑入微张的惨白嘴唇中。他眼睫微颤,迷蒙的神色从眼睑下满溢而出,险伶伶地醒了过来,猛地却是被一滴露水呛到,起了半个身咳得不行。
      他抬起手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压抑住声音,身上虽然依旧发冷无力,但是精神已经清明。转着头审视了一圈自己所在之处,眼中不免惊讶之色,慢慢地却是神情深邃,冷得像一块冰。
      况宅的马匹显然受过好训,一路上温温顺顺,还会自动避开挡路的物事,霍祖青牵着它一路不算费力地穿过了竹林,见到青年撑起半个身体便毫不顾忌地松了缰绳奔了过去。
      青年正独自想得入神,忽见一只赤足闯入了自己的视线,随即又是一只,雪雪白的看着就不是干活人的脚。这时霍祖青蹲下身,满意地笑微微:“这位友人,你醒了?”
      青年想了一圈,面露感激地回答:“是,鄙人被氓人在山上抢了马匹财务推下山崖,莫不是兄台救了在下?”
      听的对方文绉绉的像是同类,霍祖青不免想起自己当年上京赶考时一路提心吊胆的情景,不免有些感慨起来,“可怜人,从来不嫌多。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青年一笑道:“鄙人姓海,不敢将名讳告知,免得仁兄沾惹晦气。”
      霍祖青叹道:“海公子莫要想得太多了,我姓霍,方才见你落在水中恐你着凉,便拉了你上来。你若是不嫌弃我便带你出山,找个郎中把个脉也好。”
      “霍兄真是爽快之人,不知……”青年似乎见是恩人,脸上笑意愈发真诚,正想说什么,山上忽然暴起一声呼喝,四周的山间竟是不知从什么位置毫无间断地传来应和之声,竟像是事先就设下的军事部署。
      两人一道抬头,几只箭羽就在大石的遮挡下散落到了一旁。
      青年刚想要开口,就发觉霍祖青放在膝上的手揪紧了,是个极其紧张的样子,无奈地换了句话说:“霍兄还是快走罢!这必然是一些江湖人士闹了矛盾,要生事呢!”
      霍祖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我既然费力救了你起来,又怎会白费这功夫!有这闲心难道不如多游点名山大川?他摁了摁酸涩的大腿,站起身,扶着一块怪石向外张望,在这重重山路间自然是看不见什么的,因此他只听见那声音层层传递下来,让人心慌。
      “海公子别妙语了,快上马!走了!”霍祖青没在华山脚下当过差,不知到这些江湖人士是怎么对待朝廷命官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暂时也不想和这些况去病口中的莽夫交锋。顾不得地一把拉起海公子,对方身上的湿衣服很是累赘,但此刻也顾不得了,海公子一副复杂的面孔,他也不想深思,这世上的人多了,哪有空去一一想过。
      海公子在马上奋力直起了身,霍祖青则是狠狠一拍马屁股,无奈巴掌太嫩,马只是意意思思地向前走了几步。见此海公子无奈地反身掐了一把,只听得白马一声嘶叫,一反往常地就撒了蹄子头也不回地冲入了茫茫绿色中。
      霍祖青的算盘本来打得挺好,海公子不宜行动,没关系,让他骑马就行,至于自己一个健健康康的大活人,大可以牵着缰绳在前引路。而此刻他跑了两步,却站在竹林中刚刚跑出来的小道中傻了眼,马儿超常发挥,把他甩到了通天门外。
      这可怎么撵得上?他想,四周的江湖人士不知在山中的哪里已经交上了锋,一听铿铿锵锵以及叫骂声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市井矛盾。而他站在混乱中心,仿佛四周全是眼睛。
      那还撵什么?不撵了。霍祖青转回身,淡淡的失落之下,还有产生了一丝晦暗。大概是在蓬勃的杀气之下,感觉既无藏身之地也无反抗之力吧!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望着自己的赤脚,想起家中老者的叫骂,同时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有穿鞋。
      虽然他自己也挺看不上只会做表面功夫的文人,但是他自己在众人的评判标准中,他也是芸芸书生中的一员。即使他已是一方富饶安定之乡的父母官,治理靠的是什么?难道是单个的满腹经纶?水木石土靠的是什么?难道是四书五经?
      通经致用,格物致知。
      霍祖青一面回到了浅滩,一面在心中默念。
      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站在浅滩上独个儿穿上鞋,原本湿漉漉的双脚立时有了布帛的包裹,相较之突然出现的青年狼狈的样子愈发显得舒适万分。
      霍祖青怔住了,并且麻木。
      封闭的石滩想必是少有人发现的,而今天却一次来了这么多面孔,且一个比一个来历不明,霍祖青闭了闭眼,心想啊——不对,我可不算在内。
      回想这位应该是从刚才自己在竹林里时就出现了的,只是他太专心于落在浅滩上的鞋。
      霍祖青悠悠然睁开眼,斜斜瞥向右方的青年。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对方一手捂着右侧腹部,丢掉了手中鲜血淋漓的匕首,掉在石地上发出金石撞击声,晃悠悠地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语调颇为正常,一张脸却不知被什么褐色东西糊住,完全看不清,“告诉你,我是在听见你们两个走了之后,才从石头后面出来的。而且我也不算江湖人士,你不用躲。”
      霍祖青收回目光,把心揣进肚子,背着手问道:“那……这位兄台可知道该怎样出山?”
      对方一笑道:“死出去就可以了。”
      “……这是其一,”霍祖青看天,“有其二吗?”
      “有。”
      霍祖青“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愿闻其详。”
      但这人好似故意吊他的胃口,动作极慢地扶着山壁滑着坐下来,他仰起头露出汗水粘着黑发的脖颈,盘起腿打坐,声音逐渐转为艰难,“只要我恢复了就能带你出去。”
      他的手间逐渐渗出一种诡异的红色,霍祖青还想束手,却是无策了!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霍祖青清晰地看见对方一个巴掌盖住的伤口上正蔓延出更大的血色,在雪白的麻质深衣上描摹出生命色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访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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