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两心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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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书拜入蜀山门下时被围观过，一是因为他师父几十年没收过徒弟忽然有天就拎了个团子上山的事很稀奇的缘故，二是因为大家听说他爹状元出身一世忠良遭人陷害无辜丧身的传奇效果。
蜀山弟子都比较清闲，清闲诞生八卦，有热闹么，一定要看的。
玉书他师父是前后就收过这么一名入室弟子，至于他爹其实没那么多传奇，状元是有的，不过好事坏事都没开始做就突然重病一命呜呼，临终觉得独子孤苦，托付友人而已。
八卦不可尽不信，八卦不可尽信。
玉书被亡父的友人，蜀山派彼时的元神长老带上蜀山。
人生地不熟，刚在父亲临终榻前拜的师父一回蜀山说声在这里等着就跑没影。
玉书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人有什么好看的把自己围了几圈，他还不经逗，一不小心就被吓得哭，鼻涕眼泪糊一脸。一见小师弟吓哭了，众人更是手忙脚乱争着要把他哄回来，结果适得其反。
多年后当年的围观者之一罡斩说起这段往事，啧啧感叹咦当年玉书师弟你多么不经唬。玉书靠在青石肩上笑问师兄你当时信么？罡斩愣了一下之后大笑，诶你装得真好，从小就会折磨人，惹不起你。
不过好在最后有双手把他从人群中拯救出来——虽然罡斩觉得那也是在拯救手足无措的人群——弯腰拉住他的手，领他往太清殿走。人们不知道怎么就散开了，不敢招惹似的。
那时候的青石确实已经是没人敢招惹的，虽然如果有人那么做了下场如何暂时没有参考，可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去尝试的人。蜀山律德长老入室大弟子，尚年轻都极具威信。
青石轻轻松松地把人带出来走到太清殿前，低头看一眼小孩子已经收泪，脸上还是一塌糊涂，觉得不好见人，便默念了个咒给他清洁了脸庞，才拉他进去。
蜀山弟子入门总难免试炼的，但掌门一看这孩子太小，犹豫着要不缓缓。玉书他刚刚拜的师父在旁边说怎么也是状元门第，文试总是可以的，不用坏了规矩，要不青石你考他一考。
自然是考过了。
青石出题从不敷衍，那时候玉书自然也答不上来几道。不过大家都知道青石问得太难，所以过还是过了，在座几位长老还不免感叹说年纪虽小，毕竟是状元门第，不管对题不对题滔滔不绝还可以说上一大串，也算是有点异能。
大约是满山除了师父就只认识青石，师父又是个精力和好奇心都分外旺盛比起读万卷书更爱行万里路，借口在门派中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消息，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八个月不在蜀山的。
玉书从第一天起就黏他青石师兄。
青石对他很好。
考虑在此之前青石是个没人敢近身的神秘人物，玉书也算开了蜀山之先。蜀山八卦党幸灾乐祸地想看新来的小师弟怎么碰壁，结果青石对他纵容的程度让上下都觉得难以置信。
其实青石也是懒得管他，自己有事做自己的，玉书爱跟在后面跑就跟，固然是不赶他走，可基本也懒得搭理他几句。
话虽这么说，小孩子的饮食起居其实青石也都顺手包下来。后来草谷回忆着开玩笑说玉书小时候真是乖巧，怎么长大了反而那么玩劣。其实毕竟是小孩子，玉书小时候不是没有任性的时候，但青石不缺耐心，既不会和颜悦色地哄自然也不会发起怒来骂，随便地说几句，玉书倒是从小听道理。
真不听的时候青石平平淡淡说句：“阿书别闹。”
也就消停了。
青石的底限很明确，说过了这句话还继续就是真惹他生气了，玉书得过一回教训就懂。好在性子灵慧，没多久把青石的习惯摸得透，渐渐连这句话也不大能听得到。
由着他跟在身边，其实不算麻烦。
但这么跟着跟着就有点过分，青石接令下山除妖他都赖着一起。掌门亲自说拦着他，小孩子这样乱来成何体统，但也不知道玉书怎么神通广大总是能偷跑出去。掌门终于觉得当年玉书自小把御剑之术学得太快并不是那么值得欣慰的好事。
只要成功跟出去了，青石就带他。
有次某个多嘴的弟子在山下城市里偶遇带着玉书的青石，只见年幼的玉书睡意朦胧地趴在青石背上，牢牢箍着青石的脖子，青石一手在后面稳稳托住他，竟然还是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地从街上走过。原本迷迷糊糊眼睛时开时闭的玉书突然一眼尖地瞅着摊上似乎有什么无聊的绣像画册，看上去拿回蜀山就要被师伯师叔没收那种，突然精神一振地说我要那个，青石二话没说默默过去掏了钱。
那名蜀山弟子觉得我说不定认错了人没敢过去打招呼，可忍不住回去还是绘声绘色地说给人听。又直到多年之后他在玉书真人的书阵里面翻找某部经典，无意看到那本画工漂亮却完全失实的妖怪图谱。
一贫道人回蜀山也听说这样的奇事，凑热闹的心情一起，就去看望师弟。玉书果然在，一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眼睛都瞟着玉书。
看出他来访其实没事，青石也不招呼他，随便他找地方坐找地方自己倒酒喝，自己仍做自己的。玉书原本就挨在师兄身边看书，良久之后许是翻完了，两臂一伸说师兄抱。
青石二话没说，左臂一勾把他抱起来揽怀里，熟门熟路没有多看一眼，仍然在研究自己手里那本书册。
玉书得寸进尺说糖。
青石终于瞥了他一眼，一贫兴致勃勃地围观下去，青石直接单手抱着他出去了。
一贫总算没有无聊加厚脸皮到跟上去确认青石是不是真的找糖去了，但很开心地也出去寻到草谷他们，说，我就说青石是个好人嘛。
蜀山的八卦是有传统的，玉书从被八卦的对象到八卦队长经历了长长的成长。
玉书这么不知不觉就长大起来。
当他开始下山除妖的时候青石在蜀山的地位已经容许他差不多只要想，就可以足不出户地当宅男，又够了资历，开始正式收徒，大师兄太武捻着刚留出的一点胡子装老成，说看到玉书现在的样子，就只带青石师弟一定会是个好师父。
那时玉书的武功卓绝已经被大家发觉，一直以来觉得跟着青石到处跑小孩居然已经长成这般厉害的剑客，何况一回山又收得住心，出了名的爱书成痴，藏经阁上总是看到他身影。连素来严格的掌门对这个未及弱冠尚且年少的弟子也似乎颇为赞赏，屡屡称赞可造之材。有重要的任务，往往乐于交给他做。
那边与长辈们乐见的情况相同，青石果然对徒弟都好，只是好到对当初的师弟那样却再也没有出现。可能是实在没有人能像玉书黏那么厉害，又实在没有玉书那样的本事什么都拦不住。
到这个年龄上，小时候再亲密的师兄弟也该稍微疏远了。
偏偏他们没有。玉书在山上的时间没有从前多，但凡在山上，大家渐渐发觉能够见到他的地方差不多只有藏经阁和青石的棋室，他自己的房间反倒长期空置，连入睡时也不见得回来。毕竟年龄大了，不比小时候，亲密得过分了些，山上难免也有些闲话。
与青石、玉书闲谈时，太武纯粹出于好心地暗示，不必这样落人把柄。
玉书只是笑没说话，坐在旁边瞧着太武和青石的棋局，不知道听懂没听懂。青石清清淡淡说：“师兄言重。”也没有转脸看一眼玉书，又说：“修道之人清心寡欲，何来这样碎语。我和阿书相交，无愧于心。”
但青石或许还是被说得有点生气了，那日杀了太武一个片甲不留。
后来师父师伯师叔相继都羽化登仙，掌门又换了人，太武草谷青石玉书都自然而然地接任了各自的长老职务。蜀山弟子看青石长老玉书长老同进同出看了几十年也看了习惯，闲言碎语渐渐没有，好像这样才是最正常的情况。
青石逆天的事，是蜀山的一个迷。但从掌门到各位长老们都是一副概不追问的态度，好像硬生生要这件事云淡风轻地过去，其他低阶弟子想要猜测也找不出个方向。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执着地改变过什么样的天意，付出一个修仙之人的几乎全部代价。
好像一夜之间青石长老白了头发盲了双目 ，可他其他一切看起来跟以往都不曾有变化，依旧独自餐眠独自行，毫无障碍，最多是足不出户的状态更加严重些而已。草谷师姐则比起以往渐为频繁地出入他的棋室，但也停留不太久，出来时时常叹气。
那段时间玉书恰好在外，领了个麻烦的任务，大半年地地不在山上，严肃沉稳不八卦如大师兄太武都忐忑地不确定要不要给玉书传讯让他回来，或者至少让他得知消息。问青石，青石却说不用。
同来的草谷叹气说玉书师弟回来突然看到你这样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子。
青石仍然清清淡淡地说阿书知道的。
玉书又过了一个月才完成除魔回到山上，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掌门交任务，而直奔青石。太武吩咐过守山门的弟子们看到玉书回来就上报，自然迅速得到消息。草谷没坐住，说我过去看看。
纯粹因为担心，就追着跟过去了。
但玉书在看到青石的一瞬间并没有爆发，怔了半晌还是轻轻说，师兄。
青石正安然地坐在棋盘前，棋桌另一侧没有对手，他自己也看不到，就没有摆出棋子，只抚摸着棋盘的沟壑在默然思索，闻声并不抬头，只平常地说，阿书。
玉书摇头，师兄我说过一定会找到其他办法，一定有其他办法……
青石还是说，阿书。他站起身来走近玉书，如今玉书这么大的人，自然早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抱起来，但青石仍然伸手揽住他，认真地拥抱。
长大以后，虽然话还是说棋还是下，但这么亲近的接触也很久没有了。青石摸着他的头顶喃喃说真可惜，手指滑下来勾勒过玉书脸上的轮廓。
也不知道是可惜什么，玉书别过脸没说话。
草谷悄然离去。
玉书从此几乎没有再单独下山。实在是别人做不来的任务不得不出山门，就拖上青石一起，如同小时候那样，青石总有点过分地顺着他。
太武对此摇头说青石师弟修为散去大半身体又不好，实在没必要一起忙碌的，玉书师弟留他在山上有什么不放心。
一贫掌门嘿嘿笑着说你管他们的，我看青石挺愉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两心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