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黄泉 ...
-
庐陵也拿下之后,孙策便寻思着该返回江东了。然而新地刚占怕是不稳,必得留兵驻守。这想来想去,唯周瑜能担此任。可一想到又要跟周瑜分别,孙策怎都不愿。
周瑜心思细密,局势又瞧得真切,当然明白孙策所思所想,他又何尝愿意跟孙策分开,但大丈夫开拓功名岂可儿女情长。他看着来回走动不安的孙策,凝眸轻笑,“伯符,我去镇守巴丘。”
孙策停了下来,眉头却皱的紧,他几度开口想说什么,可最终不过摇了摇头,“如此也好。公瑾你挑些你中意的将领留下来。”
“程普黄盖等老将且跟着你吧。”周瑜不愿多谈分别之事,已在考虑其他,“年轻的将领留些给我,也好叫他们练练。再过几年,便是他们的天下了。”
周瑜这话说的没错,可孙策总听着别扭,“公瑾,听你这口气,晚几年就没我们啥事儿了?”
周瑜不理他,继续想着军队的部署,“与黄祖一战是胜了,可我们也折损了不少将领。若没些个新人顶上来,日后怎保江东基业。”他瞥见孙策在做可怜摸样,连瞪他都省了,“仲谋小小年纪就晓得这些,你怎就不上心。”
孙策从不会妒忌他人之才,所以周瑜拿孙仲谋同他比较,他反以为傲,“仲谋那孩子有见识,我这当哥哥的自愧不如啊。”他话是这么说,可那表情里哪有半点“愧”的意思,“况且,你们这方面都胜于我,我又何必操那劳什子的心哦。”
周瑜半挑着眉低笑。两人陆陆续续又说了很多,有军情之事,有家常之语,还有很多细碎的闲话。时间便这么消磨了过去。
孙策记得,那日周瑜缓带轻衫,绸缎般的青丝高高束起,精致绝伦的脸廓尽露无遗。少时一曲《高山流水》叫人回味,那日的《广陵散》更是豪情满怀。他便是如此,明明是柔情似水的一个人,别离时又从不拖泥带水。
可如果,这一别就是一世呢?
孙策还记得,周瑜说他想念那在蒹葭丛生的河畔垂钓的闲暇时光,孙策也是莫名的挂念,就允了他,下次见面时陪他去钓鱼。十多年了,那蒹葭也许早就伶仃,那浅水已是干涸。可都不要紧,如果能和他一起去的话……
“哥!哥!”
孙策闻得耳边有人叫他,可头疼得厉害,只是睁眼就已经花费了好大的力气。
孙权哭红了眼,年轻俊秀的脸上满是张惶。孙策这才想起来,自己被人暗算,大限已至。要是早知道没有以后,他也不会许那个人那些有的没的。如今,自己要背信弃义一回了。
“权弟……”说话的时候,孙策感到喉咙干涩难耐,他也是不忍,以后江东的重担要落在还年少的弟弟身上,自己当日有多难有多苦,如今就有多舍不得,可这便是命吧……生于乱世,生于孙家的命。
“这江东……以后……便交予你了……”孙策说得极慢,他当着自己母亲的面将兵符递到孙权手中。看上去没什么分量的石头,掺杂了多少人的血泪,孙权抱在怀里就能体会得到。孙策交予他的是江东数万子民的性命,是父亲的遗志,也是孙策自己那实现不了的宏图。
孙权恐自己不能担这大任,孙策便朝他笑笑,也不管因为伤情的缘故,他的笑容有些可怖,“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
孙策明白,江东大臣多中意孙翊,说他有己之风。但孙策更明白,日后的尔虞我诈征战厮杀更是凶险,唯独孙权,才能安稳江东。
孙权依旧哭的汹涌,孙策费力地抓住他的手,不知觉也是带了哽咽,“权弟……哥对不住你。”他想到了某个人的名字,心顿重地刺痛起来,可他依旧咬咬牙,接着说道:“你记得……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
——外事不决,问周瑜。
——所以公瑾,你这一生注定不能安生了。
——可你千万不要恨我。
——非策无信,天命难违。
孙权磕完头就退了出去,大乔坐在床边默默守着她的夫君。成婚不到两年的时光,她头一回将她的丈夫看的真真切切。当日嫁于他,她是不愿的。他待她很好,相敬如宾,不曾让自己受到一星半点的委屈,可她的夫君,心里始终有另外一个人。这些在他去娶她时,她就看明白了。
她还是嫁了。不乞求,不苛求。只愿自己的命运别如浮萍般无所依靠就够了。安守本分,做一个温柔贤良的妻子。孙策的一颦一笑她都铭记于心,为的是不失分寸。然后有一天,她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是上了心了。
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儿,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今生无缘也罢了,至少……
“夫君,大乔来世也做你的妻子,可好?”
困意难耐,孙策强打着精神不让自己睡着。他没什么力道地抚摸着大乔的鬓角,他还是谁都辜负了。父亲、母亲、弟弟、妻儿……还有兄弟。
若是没有遇见,便可不相亏欠。若是没有相知,便可不再相思。
那就不见了吧。
那样就不用黄泉碧落,与君决绝。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孙策定定地看着大乔,眼神慢慢变得深不见底,眼底的光辉悄悄扩散开来,除了黑暗和冰冷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他还能听到大乔的声音。自己肯定有什么东西忘了,才如此坚持。
“夫君!”大乔在他耳边抽泣着,孱弱纤细的双肩不停地抽动,她知道孙策在等什么,可他怕是等不到了。“夫君,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么?”
孙策的眼里又回复了少许光亮,似乎在挣扎,似乎在寻觅,嘴唇一张一翕,却没有声音。末了,他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告诉他……保重……身体。”
大乔鬓边的手重重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