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初起》寐言

4、第三章 绝音谷拜师

　　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

　　身色如墨、枝干挺拔的紫竹在风中伸展着枝叶，微风带着阵阵低沉悦耳的“沙沙”声萦绕耳边。思莫语半靠在两根相距甚近的紫竹竹身上，闭着眼睛席地而坐，浑然忘我地沉醉在这片自然的轻柔耳语中。

　　初至绝音谷，这片紫竹林就给思莫语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先前因白相相在一旁，他没有来得及深想。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这种感觉才愈发鲜明起来。只是再怎么回忆，脑袋里还是一片空白。照医生的说法，那该是与某个人有关的记忆吧，不然他是不会忘记的。

　　即使想不起来，仍不妨碍他享受这片竹林的静逸所带来的直达心灵深处的放松。

　　忽然，一阵泠泠琴声悠然响起，婉转空灵，如流水潺潺，穿插在竹叶摩娑声中竟不觉得突兀，就好像从始至终它都在那儿，与竹声合鸣。

　　思莫语没有注意到琴音的出现，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然后……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委婉的琴音转入高昂。越来越激烈的节奏犹如惊涛骇浪猛烈拍打着岩石，也不小心拍醒了梦中人。或许，琴音的本意就是如此。见他醒来，琴音又复低缓。

　　哪来的琴声？被吵醒的思莫语觉得纳闷。白相相不是说绝音谷没有NPC吗？莫非……是和他一样来旅游的？还是有什么NPC碰巧路经此地，见此处景色秀丽，一时琴性大发？他穷极无聊的猜测了一番后无果。

　　悠扬的琴音仍持续着。

　　见这位高人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思莫语索性耐下性子侧耳倾听。圆润飘逸的琴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断上扬的跳宕旋律在他眼前缓缓呈现出一片轻烟缭绕、水波荡漾的优美景象，犹如一幅淡墨浓妆的山水画。此刻的他似乎已经离开深谷，身处在一派朦胧宜人的湖光山色中。听着听着，他合着节奏，手指不自觉临空拨弄了起来。低弹轻拂间，竟不觉得生涩。

　　思莫语从他那孪生弟弟处得知没有失去记忆以前的自己是个喜爱音乐的人。中外各类乐器都会玩上两手，可是最精通的还是七弦琴。失去记忆后，他却似乎已经把这份对音乐的执着一同丢失了。堆放在储藏室里为数庞大的乐器，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陌生。唯有那把制作精美的七弦琴，才能带给他一丝罕见的熟悉感。一定是把很重要的琴，他这样告诉自己。有时候心里会没来由升起一股歉疚感，不论是对这些默默守候他的乐器，还是已经被他完全遗忘的与这些乐器有关的人。

　　他一边打着节拍，一边努力想要回忆起过去在面对音乐时的心情。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琴声却在这时嘎然而止。

　　怎么没了？思莫语焦急地站起身，频频四顾，试图寻找琴声的来源。

　　“你在找什么？”正当他遍寻不着开始失望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清冷的嗓音。声音清亮透彻如泉水叮咚。

　　“找琴……”思莫语下意识回答。突觉不对，猛一回头，看见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白衣女子。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衣裙，婷婷站立在那儿。充满古典气质的精致脸蛋上毫无表情，一双寒潭似的黑眸冷冷地直视着思莫语。

　　“若是找到了，你想做什么？”白衣女子不等他说完，紧接着又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呐呐地开口。思莫语说的是实话，会四处寻找凭的是一股想要找回记忆的冲动，但是冲动过后，他又茫然了。在白衣女子清冷的目光下，不知为何，他竟认定刚才的琴音是她所为。他冲着白衣女子急促地说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失去了过去的一些记忆，而你的琴声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我希望……我希望能再听一遍，只要一遍！或许就能想起什么……”

　　同学眼中的莫思语是个性格宽容随和又不失坚强的人，无论什么事，都能淡然以对。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在面对全然空白的过去时，他也会惊惶失措、黯然神伤。

　　白衣女子只是紧紧盯着他，不言不语。

　　“让你为难了，很抱歉。”思莫语暗叹一口气，转身打算离开此地。

　　“这首曲子你若想学，我便教你。”当他向出口走去时，白衣女子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身后。语气依旧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说话的内容却又有着另一番意思。

　　闻言，思莫语僵立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若想学，我便教你。”白衣女子重复道。

　　霎时狂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烈情绪猛然占据思莫语心头。直到很久以后，当思莫语再次与那些人相遇时，他万分庆幸自己曾经在绝音谷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面前极力争取过。若非如此，又怎会有后来的事发生？

　　有些事不过是偶然，有些却是命中注定。

　　“有没有特殊条件？”可是狂喜归狂喜，原则性问题不得不问个清楚。

　　“拜我为师。”白衣女子娉婷站立在思莫语面前，其风姿比婆娑紫竹亦毫不逊色，挥手投足间高手气质一览无遗。

　　果然不单单学琴而已。思莫语低头考虑了一下，又问道：“有没有特殊的门规？”

　　“何谓特殊？”

　　“像终身不能离开绝音谷或者必须保守清白不能结婚什么的。”啊！他在说什么呀？即使有这样的规矩，那也是在游戏里遵守，他只要能学到那首琴曲便足够了。思莫语对自己的胡言乱语懊恼不已，心里暗自祈祷她千万别因为他的一时失言而改变主意。

　　“你愿一辈子待在这里做和尚，我不会拦你。”幸好白衣女子并不觉得他的话无礼。她回答的冷漠，眼中却隐隐有一丝笑意溢出。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思莫语闻言知意，立马朝白衣女子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刚起身就收到系统发出的提示消息：

　　“你已拜入天音派寒清露门下。”

　　连忙查看门派一栏，果然见上面出现了“天音派”三个字。

　　这是什么门派？

　　若时常上论坛的人就会知道，天音派在“若梦”玩家的眼里是传说一般的存在。说到天音派就不得不说说天魔殿。天音派与天魔殿本为同一门派。但因音乐上的分歧，而分化为两派。天音派武学主辅助，天魔殿武学主攻击。只要加入天魔殿的人或多或少都从天魔殿的NPC处听到过天音派的大名。但天音派具体在什么地方、有些什么人，却无从得知。

　　不是没人想过绝音谷与天音派的关系，可是半年来不见人影的空谷让许多对隐藏门派心驰神往的玩家再也没有耐性等待下去，纷纷转投他派，也因而失去了拜入隐藏门派的机会。

　　像思莫语这样只逛论坛“风光无限”版块的人，是怎么也不会去注意各大门派讨论的。一无所无知的他已经把“若梦”玩家想破头皮想加入的隐藏门派归类为了默默无名的小门派。

　　其实，让身在绝音谷的寒清露现身必须达到四个条件：

　　一、身家清白。也就是曾经拜师者不见，曾学武者不见。学过基础武功也不行；

　　二、需独处。非单独在绝音谷者不见，有组队者不见；

　　三、无企图。一到绝音谷就东张西望者不见，听到琴声后立即查找声音来源者不见，心绪不定、装模作样者不见。怀着拜师、找NPC、碰运气念头的人一概不见；

　　四、视心情而定。看不顺眼者不见，心情不好时不见。

　　这四个条件看似简单，要完全达成却是难上加难。

　　寻常玩家不可能像思莫语一样从建立这个人物开始，就没有花过一秒钟去练级，更没有花任何心思去学武功，第一个条件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对别人就已经很难做到，至少基本武功不可能不学。绝音谷处在中级练功区的中心位置，一路上时不时会冒出一些40-50级的怪，杀气值为0的他可以自由来往于“若梦”各地，而不用担心受到怪物的攻击，别人却不行。白相相知道0杀气的好处，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和他组过队，杀怪也会远远避开他，免得他遭受池鱼之殃。于是乎第二条也在无意中达成了。至于第三点，他只是来旅游的，根本就没有其他不良目的，不然也不会睡着了。第四点，MM的心思不可捉摸，寒清露会出来估计当时的心情不错吧。

　　尽管上诉一切只要处理得当都可以解决，不过前提是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全部做到才行。

　　除了说思莫语运气好，还能说什么。

　　思莫语决定只要寒清露不说天音派的事他就不问，言多必失的道理他懂。

　　寒清露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把桐木琴身蚕丝琴弦的七弦古琴交于他，并说道：“爱惜此琴，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思莫语恭敬地伸出双手接过她递来的七弦琴。轻轻抚摸着制作精美的桐木琴身，心中似乎有什么涌了出来。

　　“我会的。”他慎重地回答道。

　　“操缦，坐必正、视必端、听必专、意必敬、气必肃。”寒清露慢慢地演示了一遍之前那首曲子的指法，修长十指在纤细的丝弦上灵活的飞舞。见他能有模有样的学下来，才罢手说道：“记住指法，弹奏此曲可事半功倍。”

　　说话间，思莫语空白许久的技能栏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二、三个宿客。

　　随后响起了系统提示声，叮咚叮咚不绝于耳。

　　「恭喜思莫语学会琴曲潇湘水云」

　　「恭喜思莫语学会内功凝律决」

　　「恭喜思莫语学会轻功凌烟步」

　　“凝律决是配合天音武学使用的内功，内功越深厚，曲子的威力就越大。凌烟步是师门独门轻功，身形飘渺，似有若无，练至极至可不借用外力在空中停顿片刻。我派中人不善近斗，如遇危险，可料敌先机，先行一步。至于曲子，就要靠你自行领悟了。”

　　言意之下，就是要保存革命的火种，明知打不过就不要硬抗，逃跑是第一要务。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旅游的他，应该不会有很多敌人吧。思莫语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你需紧记，天音武学以乐为主。器乐中尤以古琴胜之。琴者，可观风教、摄心魂、辨喜怒、悦情思、静神虑、壮胆勇、绝尘俗、格鬼神。”

　　“徒……思莫语明白。”思莫语还是不习惯在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可能比自己还小的异性面前自称徒弟，只好半途改口。虽然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也很奇怪，但总好过前者。

　　“你且离开此地。潇湘水云未及第五重前，莫再来此。”寒清露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朝思莫语身后瞥了眼，冷冷地说道。

　　“是，思莫语告辞。”思莫语没有注意到寒清露怪异的视线，仍旧爱不释手的把玩着手中的桐木古琴。

　　寒清露离开后，思莫语当场盘膝而坐，置琴于膝，忍不住弹上了一曲。

　　泠泠声自指间悠然而起，起初虽有些生涩，但空灵苍远的琴音弥补了这一小小的瑕疵。曲调绵长，婉转反复犹若起伏不停的波涛，在紫竹林间弥漫起一片水气袅袅、云影飘忽的优美景象。

　　直到确认自己已经把指法完全记熟，思莫语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双手。

　　该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桐木古琴，然后顺着来时小路向谷外走去，还不忘打开先前关闭的好友消息，查看有无好友留言。

　　思莫语的好友栏上从头到尾就只有白相相一个名字。若非白相相向主动提起要加好友，或许连这唯一的名字也不会存在。倒不是说思莫语不愿交白相相这个朋友，而是他完全不知道好友要怎么加。就是烹饪也是他几经摸索才自学成才的。

　　比预计提早出谷，小白应该还没做完任务吧？思莫语暗想，打开好友栏准备发个消息给他，却见白相相的头像在那里疯狂闪动着。

　　难道他也提前完成任务了？

　　默想查看，白相相的留言化作张张信筏无声地出现在思莫语手上。

　　「论坛上有人发贴说绝音谷出现隐藏门派的NPC。你在那里发现什么没？」

　　「你成名人了，论坛上到处是你和NPC的截图。」

　　「竟然是天音派？我有不祥的预感，你最好马上离开绝音谷。」

　　「快回我消息！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家伙还关消息！」

　　「我过来找你。」

　　「你看到消息就立刻下线！」

　　一连数条语气紧急的留言让思莫语十分不解。只不过拜了个无名门派，学了首普通的琴曲，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若白相相知道思莫语的想法，他一定会把思莫语加在他身上的话如数奉还，连带仰天长叹，大叫势道不公。

　　这种人，给他一个隐藏门派简直就是浪费！

　　既然白相相说要来，思莫语决定在谷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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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潇湘水云》是宋代郭楚望的古琴代表作。当时，金兵入侵，郭楚望住在湖南宁远九嶷山下，潇水自九嶷山流过。郭楚望深感国家不安定，心中忧国忧民。于是，他借水光云影，来表达自己对大宋的眷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