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语潇湘》公子寒

1、一、出糗

　　“大家把课本打开，今天我们复习第三单元。”
　　恼人的晚自习铃声又响了，这节是语文课，袁大头又按时爬上讲台。
　　我以手支颐，百无聊赖地拨弄自己的马尾，看着他那双颤颤巍巍的腿，很是担心，只怕她一个不留神摔下来。
　　年近七旬的人了，腿脚又不利索，身子也不硬朗，却偏偏还来带高三毕业班？这真是勇气可嘉。
　　我们高三十四班，是学校最优秀的文科班，年级里所有的精英乃至怪咔，都在此汇聚一堂。
　　历来看重升学率的校领导自然对我们也青眼有加，就在高三伊始，对我们各科任教的老师们进行了大更换。换走了一批不着调的老师，换来的却都是顶着一大堆能压死人的光环的生猛家伙。
　　从此，我们黑暗的高三就开始了：每天每夜，数学外语文综，文综外语数学，做题目、讲卷子，讲完再做，做完再讲……
　　我们便如瑟缩在幽暗的防空洞里、经受敌机轮番轰炸的难民，守候着那一线也不知何时能到来的希望。
　　唯独语文课没有换将，半个学期过去了，讲台上依旧是这个长满络腮胡、戴着眼镜、斜眉歪眼的老年大汉。
　　他高得惊人，瘦得惊人，两腮凹陷，颧骨突出，显得脑袋特大。同桌的小琦还给他起了个雅号，叫“袁大头”。
　　我初听时，抿嘴一笑，倒觉得这雅号很是名副其实。
　　平心而论，袁大头讲的课，真没觉得有甚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若说有，那便是一股隐隐的“私塾味”。不知怎的，我每次看到他，都不禁想起课文《三味书屋》插画里的那个私塾老先生。
　　“今天我们要复习的是：中国古代戏曲；今天我们复习的课文是：牡丹亭；今天我们复习的重点是：牡丹亭的深刻思想内涵；今天我们复习的难点是：牡丹亭的……”
　　昨晚上偷看了半本小说，结果三点钟才睡，今天又被疲劳轰炸了一天，我已经奄奄一息，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催眠似的讲课，悄悄放下胳膊，脖子慢慢缩在高高垒起的课本、练习册之后，脸贴在桌布上，眼皮也不由自主地打起架来。
　　“小琦。”我软绵绵地推了推她。
　　“干嘛？”小琦的目光从黑板上收回，看着满脸菜黄的我，细细的眉梢挑了一挑，大大的眼睛眨了一眨，“嗯？你不舒服吗？是不是……那个来了？我这儿有……哎呀，我今天也没带……”
　　“什么呀！”我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神经粗大得很……
　　我困得要命，懒得跟她矫情，无力地锤她一下：“你帮我盯梢，我睡会儿，下晚自习了叫我。”
　　“哎哎！快醒醒！”我眼睛刚合上，又被小琦急促地摇起来。
　　我迷迷糊糊的脑中，突然一清：“嗯？被袁大头看见了？”
　　上次是小琦睡着了，让我放哨，我却很失职地“一不留神”，也睡着了。结果被袁大头逮住，抓住我俩一通好骂：“竖子败矣！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我从未见过哪个老师是通篇用文言文训话的，那一次真听傻了。小琦也一样，忽闪忽闪两只无辜的大眼睛，好似完全不知眼前这个愤怒的老头在干嘛。
　　我可不想再这么被他训一通，当即猛地挺起身子。
　　“哦？这位同学知道？”袁大头见我忽然冒出来，很是高兴，对我颔首微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胡为后进不谓学？”
　　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莫名其妙看向小琦，却见她也一脸尴尬看着我，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来，这位同学。”袁大头在叫我了，“既然你知道，那你就说说，汤显祖在前序里说《牡丹亭》的主旨是什么？”
　　“啊……”我脑筋好像打了结，迷迷糊糊站起来，忽然一下明白过来，“啊？”
　　小琦你这家伙没事推我干嘛这不是害我吗？
　　我斜着眼睛狠狠盯着她，心里正准备咒她一百遍。无奈一看见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满是无辜之色，也不知怎么的，脾气立刻烟消云散了。
　　“啊什么？”袁大头对我如此大的反应很是惊讶，“说说吧？”
　　“他……他说的是……”没办法，只好见招拆招了，我努力地把眼睛向桌上瞟，指望能瞥到书上的只言片语，无奈……我刚才根本就没打开书！
　　班上男生们见我少有的狼狈相，都憋着嘴，嗤嗤笑起来。我立时感到自己脸上腾地一片红辣。
　　这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也敢嘲笑本姑娘？
　　文科班的男生本来不多，眼睛随便一飘，那几个歪瓜裂枣的一副蠢德行，立刻尽收眼底。
　　我说秀才，你笑就笑吧，嘴咧那么大干什么？笑不露齿不知道吗？
　　还有你个老白，眼睛都笑没了！以后我每天在小琦面前说你坏话，看你还笑得出来！
　　还有……
　　我心里忽然一跳：不知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那个人，此时是个甚么表情？
　　他……他会不会笑话我？会不会下课之后，又跑到我桌子边死赖着不走，还没心没肺地奚落一番？
　　我此时没法回头去看，心里也不敢。
　　一想到他那副看着就让人不爽的嘴脸，外加时不时露出自称“邪魅狂狷”的“莞尔”，我脑袋里更加蒙了……
　　“这位同学，回答问题的时候请不要发呆，可否？”
　　完了，袁大头等了半天，看来是要不耐烦了。再不回答，我那薄弱的古文功底又要被他摧残一遍了。
　　“他说……”我定了定神，管他的，豁出去了，“他说：杜十娘是个好姑娘！”
　　全班爆发一阵哄笑。
　　我分明看到了袁大头额头暴筋，显是要喷发了。但好在他还是遵循孔夫子“循循然善诱之”的教导，按下火气，耐心诱导我：“那她怎么个好法呢？嗯？等会儿，你说谁？”
　　后半句话他的声音骤然提高，震得我直咧嘴，顺口道：“杜十娘啊！”
　　我……我真不知道后来自己是怎么坐回到位置上的，反正脑袋蒙蒙的，脸上剌剌的，任凭全班笑翻了天也听不见了。
　　“楚灵均，你说！”袁大头愤愤恨恨地点了他的名。
　　一听这三个字，我的脑袋好像又清醒了点，本能地想回头去看，却终于忍住了。随后，耳畔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他说：牡丹亭，在于一个情字。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肉、麻！
　　我趴在桌上，心里愤恨地挑刺，后面的话也懒得听了。
　　“小、琦！”好容易等到全班安静下来，我躲在书堆后，脸贴着桌布，嘴里狠狠崩出两字。
　　“你……你别怪我……”小琦捂着肚子，还在笑个没完，憋得一张脸通红。
　　“还笑！”我佯怒道。
　　“哎呀……好啦好啦。”她也躲在书堆后，伸过两手来，撒娇似的摇我胳膊，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我也不知道推你一下，你会那——么大反应呀！你当时在想甚么呢？”
　　“你还好意思问我？”本姑娘虽然不是娴静舒雅类型的，但从来都是以端庄可人的形象面世的好不好？好容易保持的三年的形象，今天全给这丫头毁了！没好气道：“没事推我干嘛？”
　　“哎呀~”小琦扁了扁嘴，“我是要告诉你，从上晚自习到现在，后面那家伙一直没看黑板呢。”
　　“后面那家伙”？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你又知道了？不看黑板能看什么？”可能昨晚实在睡得少，我的倦意又袭来，只想快点睡着，于是顺口敷衍着。
　　“你说呢？”我渐渐合起的眼逢里，看到小琦正捉狭地笑。见她悄咪咪地说：“他不看黑板，还能看谁？哎哎……你别睡啦，他正往这边看呢，注意下形象好不啦？四仰八叉的，像个什么样子……”
　　我管他看谁呢！睡觉是大事。
　　摆了摆手，扔下一句“下晚自习了叫我”，就闭上眼睛，不再理她了。
　　嗯……
　　他真的在往这边看么？
　　不会是……在看我吧？
　　哼！这家伙，每次下课就跑来我桌前，脸皮赖脸的怎么赶也不走，东拉西扯的一大堆，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反正每次见到他，再好的心情也变没了。
　　这烦人的家伙！
　　不过……
　　不过他声音确实挺好听的。
　　他刚才说了什么？班上太吵，没听太清楚。
　　好像是什么“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吧？
　　哎呀管他的，睡觉要紧。
　　我思绪纷飞，脑袋里天旋地转、稀里糊涂地乱想着。也许是昨晚真的熬太久，实在累了，眼睛一合，就这样睡得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