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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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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持平将长生推到窗户边坐着,给他端过茶,自己开始收拾桌子。月光透过窗户淡淡的照进来,照在人身上,好像铺了层纱。因为持平白天上山采药了,所以晚饭就耽误了些功夫,比平时晚吃了一个时辰。
长生给自己到了杯茶,端到嘴边,忽然又放下,他将自己的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出神的看着。
原以为自己的脸色一天天的差下去,现在看来,连身上也——猜得不错的话,就是今晚了吧?长生扬起头,看着挂在半空的月亮,正南偏东,等到中天的时候……这么想着,他不仅抓紧了从不离身的玉笛。
这玉笛,从自己有记忆的时候就有了,是怎么得来的呢?
“你看什么呢?”持平忙活完了,带上厢房的门,走进来,瞥见长生正仰着头看天上,他也好奇,走过去伸着脖子张望了一番,除了月亮,什么也没有。
“持平,今晚的月亮,似乎格外好看。”长生看着月亮道。
“好看?”持平又看了一下,“还不是跟平常一样?”他从柜子里抱出一摞书,老习惯了,吃过饭,总要看看医书。
“持平,今晚你能不能不看书了?”长生终于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转而放到持平身上。“嗯?”持平惊讶得看了一眼长生,想起什么似的,他笑了笑,把书和上,坐到长生对面,“怎么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长生给持平到了杯茶。
“讲故事?”持平更惊讶了,长生平时话都懒得说的,什么时候有这个喜好了?“那敢情好。”就怕他不开口,自己憋着呢。
“这个故事很长,你要是听得不耐烦了,就跟我说。”长生淡淡一笑,目光停留在持平脸上。
“怎么回?你说便是。”持平喝了一大口茶,心却扑通扑通跳起来,怪了,方才竟然被长生把一眼给摄了心魂。
“这世间有座山,名叫冀平山。此山绵延千里,树林茂密,里面生活些大大小小的妖精,有兔子精,老鼠精,也有鸟怪,藤怪。总之,里面是个与人间绝然不同的地方,这些精怪凑在一起,倒也安分。这其中,有个狐狸精,也就是狐妖,名不见经传,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小狐狸。我们今天要说的,就是这只小狐狸。”
持平专心的听着,他给自己添了些茶水。
“小狐狸无名无姓,也不知道父母是谁,他没有什么野心,很少去人间游玩,只是躲在自己的洞中,练练功,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去泡温泉,日子不知道多滋润。小狐狸想,就这么样了吧,有这个缘分就成仙,没有就拉倒。毕竟,成仙么,谁不想?就这么二百年之后,有一天,小狐狸就像往常一样跑在温泉里,这时,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神仙。”
“神仙?”持平打断长生,“真的假的?”
长生没理会持平,径自说着:“神仙问小狐狸想不想成仙,他有条捷径。小狐狸动了心,说想,他就问神仙,什么捷径。于是神仙告诉他,现在人间有个暴君,是以前一个罪大恶极得罪人转世而成,给人间带了无穷灾难,神仙让小狐狸扮成人,去杀掉那个暴君,除暴安良。”
“这倒是另一版本的妲己了。”持平笑道。
“小狐狸不相信就这么简单,他问神仙,还有别的要求没有。果然,神仙说,这个罪人身上带有极重的戾气,需要转世二十七次,才能彻底变成好人,才不会危害人间。他让小狐狸,每一次这个罪人转世,就去找他,并且杀死他。而且,杀他的时间,只能在坏人对小狐狸动情之后。这么做是因为只有坏人动了情,心才会变软,心软了,下一次转世,才会有更好的根基。小狐狸想,就这么简单,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神仙。作为订立契约的证明,神仙在小狐狸身上种下了一株草,每次小狐狸只有一年的期限,错过了一年,就会被体内的那株草吞噬而死,作为背弃契约的下场。”
持平紧紧地盯着长生,他开始不插嘴了。
“起先,是很简单。小狐狸无情无欲,让别人对他动情,再简单不过。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那个坏人,然后回到冀平山等着那个人的下一次转世。那个神仙给了小狐狸一块牌子,许诺他可以任意出入地府,以便掌握那个坏人的转世时间和地点。每一次,小狐狸都要去地府,看着那个人转世,一次,又一次。地府是个很阴森的地方,不见光亮,满目望去,都是些面目狰狞的判官。”
持平紧张的咽了咽口水,长生的语气很平淡,可不知为何,背后无端的起了些冷意。
“一次,一次,几百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小狐狸杀了那个人很多次,那个人也真的渐渐变好了,从一个暴君,到无恶不作的山贼,再到私塾先生,到一个温和的好人。可就在这其中,小狐狸,竟然发现自己也对那个人产生了莫名情愫。从下手眼都不眨一下,到开始犹豫,再到舍不得。每一次下手,心都是剧痛无比。可是没办法,他和神仙定下的契约证明就在体内呢,他不杀那个人,他自己就要死。于是,小狐狸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不要紧,不要紧的,还有下一世呢,还会见面呢。就这样,小狐狸熬到了这个坏人的最后一世。你知道么?小狐狸是怎么杀死那个人的?”长生微微一笑,“用手,穿过那人的心口,刷得一下,只需要一瞬间的功夫,没有痛苦,就结束了。人类的血液,是很温暖的。”
哗啦——持平手里的杯子忽然打翻在桌,持平面色发青,怔忡的望着长生。
那种感觉,那种熟悉的感觉,几天前长生倒在院里的时候,他看长生的感觉——又来了!
“我、我不听了,我去铺被子,时候不早了,早些休、休息,”持平颤抖地站起来,脚却有些软,“我不听了……”
“其实,在二十六世,小狐狸就已经下不去手了,再怎么心硬如铁,面对着这个喜欢了自己几百年的人,也不可能没有感觉。那一世,小狐狸是靠到了不能再靠,他体内的契约也开始发生作用的时候,才下手的。小狐狸没有像往常一样穿过那人的心口,而是,将他推下了河。”
持平死死的抓住手中的被子,尽量不去听长生的话,尽量抑制住身体的抖动,他脑子一片空白,他有些支持不住了。
穿过心口——推下河——冰冷的河水——绝望的眼神——刺骨的疼痛——
恍如隔世,却如此清晰。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就能将这所有的模糊场景串联在一起。
“一直到这最后一世,无论如何,小狐狸也下不了手,他眼睁睁的看着时间溜走,离一年的期限越来越近,可是他毫无办法,他自己也明白的不得了,不杀这个人,他就要死。可心里明白有什么用呢?”长生的手指在光滑的玉笛上面来回抚摸,“始终,是下不了手的啊!既然下不了手,他就要为自己的背信弃义付出代价,小狐狸体内的契约开始发生作用,他开始动弹不了,若不是还有将近千年的道行,说不定,他早就死了。”
“长生,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我不想听啊!”持平猛地吼出来,他紧紧的抱住被子,不回头,不去看长生,这是他最后的一道防线,尽管没有用。
“本来,这小狐狸是想陪着所爱之人度过最后一天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小狐狸忽略了自己已经开始毒发的事实。他忘了大限一到,自己会死得很惨,这对那个人来说,并不是件好事。”长生不理会持平,自顾自的说下去,“所以,他想开了。小狐狸想明白了,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干净些。熬了这么些日子,他也终于熬不住了。”
“我叫你别说了!你聋了么?”持平狠狠地摔下被子,冲过去就将长生揪起来,“我不准你说了!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赶出去!你给我闭嘴!闭嘴!”
“小狐狸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长生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持平,这个气势,是持平的!是他的!从第一世开始,持平就是这样子的!“因此,小狐狸就要走了。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天生会吹笛子,开始的时候,还吹得很难听,可后来,神仙教给他了一首曲子,他就吹得十分的好了。那首曲子,叫做太平长生调。”
“不要说了……”持平的手忽然松开,他无力的坐下去,恨恨的砸着地面,脑子中,有根弦,啪的一声,忽然断了。
所有的前尘往事,如掠过的风景,一一闪现在他眼前。
“啊!”持平头疼起来,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个不稳,碰到了桌子,哗啦——桌子上面的书,笔,墨全部被扫到了地上。
“持平,我对不住你,这几百年,我犯下了大错,可惜,没有机会弥补了。”长生看着痛苦的持平,虽然是笑着说话,可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拿起玉笛,“我给你再吹首曲子吧,虽然你已经听了千百遍,就当是最后一遍了。”
“长……”持平的眼前一片模糊,他费力的睁开眼,寻找长生所在的位置,他伸着手,跌跌撞撞的走过去,耳边依稀响起一个熟悉的调子。
太平天下,生生不息。
嘭嗵!持平跌落在长生坐着的凳子上,凳子还有些温热,那上面,却是空无一物。
长生,真得走了!
持平挣扎着爬起来,不去想,尽量不去想,那些画面就不会出现,什么二十七世,他不信!他连神仙都不信,怎么会去相信这些!持平艰难的扶住家具,往门外走去。
长生,你不能这样,说了些莫名其妙的鬼话,然后说走就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你想走就走?!走了几步,持平坚持不住,一下子跪倒在地,脑子嗡嗡的响,浑身都像被火烧着,走都走不了。
“长生……”持平几乎是咬碎了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长……”
你方才还说欠我的,你犯下了大错!你竟然还敢走!长生!你给我回来!长生!好,就如你所说,你杀了我二十六次,那又如何?你这个孬种!有本事,把我杀了!你去成仙啊!你一走了之算什么?!持平的脸上已经是布满泪痕,他喘着粗气,眼冒金星,不行,走不动了,头很疼,疼得厉害……
长生……
“我原以为,只有长生会受苦,没想到,你与他果然心意已经相通,你也在受苦。如何,他现在的疼楚,你可清楚?”头顶上传来一阵清冷的声音。
持平抵着太阳穴,稍微抬抬头,有个人,看不清面目,半吊在空中,身形飘逸。
“你——”持平快要说不出话。
“我就是长生口中的那个神仙,我叫童颜。”童颜弹弹袖子,漫不经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