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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背后的阶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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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安诺在门外等了半天,凌筱晨才扭扭捏捏地走出门来。脸涨得通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狄安诺挠挠头发:“筱筱,怎么了?”
凌筱晨的声音闷闷的:“为什么女生的校服是红色的,我最讨厌红色了。”其实学校并不经常要穿校服,只不过今天是散学典礼,少数几个非穿校服不可的日子之一。
他刚想要开口安慰一下,看见身后的阿姨立刻礼貌地称呼:“阿姨早上好。”
阿姨额头渗出了点汗,笑着说:“小诺啊,等久了吧,筱筱怎么都不肯穿校服。”
他连忙摇头:“还好啊。”看看筱筱又说,“我觉得红色比蓝色好看很多呢。”
“是吗?”她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隔着层水雾,面前身着蓝色校服的男孩子身形颀长,低了头看自己,阳光在他身后投下模糊的光晕,像是稻田里最高的一株金黄水稻,光彩夺目,越发觉得自己这身鲜红实在难看,扁了嘴不肯说话。
他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头顶:“筱筱这次应该又是年级第一吧。”
小女孩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不知道呢,我觉得考的不怎么好。特别是数学,恐怕要没有90。”仿佛对她而言没考到九十是件很可悲的事件般,眼眶又红了起来。
小诺连忙安慰:“怎么会呢,筱筱功课一直是最棒的,不要担心,等去学校领了成绩单就知道了。”
她扯扯红色的校服,回头向妈妈道别,跟在比自己要高一个头的男孩子身后,闷闷地走了。
刚到学校,一群同学便围了上来:“筱筱,这次考得好不好?”“狄安诺,你们两个,肯定又是一个第一,一个第二。”……
筱筱提着书包,看小诺哥哥冲她挥挥手,和一大群男孩子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了。萍萍冲上来拉住筱筱的手:“筱筱,我妈妈说这次如果能考到年级前十,就给我买新书包。”
“哦。”她除了这么应一声,实在是想不出别的话好说。
不过女生们也并不在意,在小孩子的心目中并没有谁同自己合得来的观念,只觉得成绩好就是好孩子,应该多多交往,成绩差就是坏孩子,不应该同他说话。所以她虽然性情乖僻,但大家都还愿意主动和她说话,哪怕大多数时候得不到回答。
萍萍又说:“筱筱,你觉得这次是你第一还是狄安诺第一吧。”
说到成绩,话总算多一点了:“应该是他吧,我考得很糟糕。”
“那你觉得你能考多少名?”
“不知道哎。”她诚实地回答。
“猜一猜嘛。”
被缠得没办法,她想个比较保守的数字:“第五名吧。”其实现在想想那样的话实在算得上是张狂的吧,那时候自己根本不懂得谦虚为何物,当然,同时也不知自负为何物,只是诚实地说自己想要说的话。如果是现在,自己一定会说出一个更靠后的数字,哪怕心中知道这是在说谎,但是谎言并不见得就是丑陋。
灯光下她无声地笑了笑,却也只是撇了撇唇角而已。
结果并不是第五,也不是十五,而是五十开外。
从来没有有过一次年纪排名是在两位数以外,更不用说是这么大的两位数。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脚发冷,眼眶涨的厉害,桌面上平摊着成绩单。她觉得有些头晕,想闭上眼不去看,但却怕一闭眼睛眼泪就掉下来。
萍萍在背后推推她:“筱筱。”
她往后靠了下,点点头。
“你没事吧。”萍萍轻声问她。
她微微地侧了头,低声飞快地说:“没关系。”然后又快速回过头。
邻座的男孩子偷偷用眼角看她,过了许久,推来一盒大大卷,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凌筱晨用力洗鼻子,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哭。
很快,老师喊她去谈话,大概由于她平日里太过内向,老师并没有怎么批评,只是关切地问问,是不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考试的时候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都不是,没有任何理由,只是没考好而已,她想这么说。当我考得好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来问我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自己在大人眼中的价值似乎只有成绩好而已了。出了父母,没有人,会真正用心关心自己,哪怕面前面目和善,滔滔不绝地安慰着自己的老师。
那小诺哥哥,你呢,你又不是我的哥哥,你关心我吗?
这个认知像一个巨大的魔掌,紧紧箍住她的心脏,令她不能呼吸。恐惧与寒冷的感觉同时来袭,她仿佛蛛网中的小小蝼蚁,动弹不能。
同学渐次散去,她一人孤零零地留在教室里,面前摊开的还是那张成绩单。仿佛突然间,这样的成绩并不是让自己现在难过的根源,自己最为伤心的是突然发觉原来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这么孤独。
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再和小诺哥哥一个学校,是不是就会像和很多已经转学的同学一样,渐渐就失去了联系。而小诺哥哥,他一直那么优秀,在新的环境里很快就会有许多好朋友,不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天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
埋了头胡思乱想着,头顶突然一痛,她抬起头,狄安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笑嘻嘻地:“回家喽,去我家吃饭吧,我让妈妈做你最爱吃的小龙虾。”
“哦。”她开始收拾书包。他的妈妈一直在外地工作,难得回来一次,总是会做许多好吃的东西喊上她一起吃。
他一边看她收拾,一边自言自语:“其实筱筱啊,偶尔一次考不好没什么的,你才是最聪明的。”
她没有说话,背上书包往门口走。
狄安诺没几步就跟了上来,继续说:“下次努力就好了,千万不要哭哦,小诺哥哥最不喜欢哭鼻子的筱筱了。”
凌筱晨挺下脚步:“小诺哥哥。”声音闷闷的粗嘎。
他吓了一跳,弯腰看她:“怎么了?”
“筱筱不哭鼻子的。”她眼睛涨涨的,却强忍着说。
他急急开口:“我知道我知道,我和筱筱开玩笑呢。筱筱最坚强了。”说着摸摸她的头顶,拉起她的手,“回家喽。”
那个男孩的手虽然还稚嫩,但却已经很有力,温暖顺着手掌沁入身体。她想了想,又问:“那万一筱筱哭了呢?”
“就算筱筱哭了也是最坚强的筱筱呀。”男孩如是回答,清亮的嗓音仿佛晌午的艳阳,能驱逐阴霾和冰雪。
她于是就哭了起来,不出声地哭,眼泪直往下流淌。总有一天,自己不能像现在这样永远拉着他的手的吧,总有一天,他长大了,也会像别的那些大人一样不再关心自己的吧。
七月盛夏,眼泪一滴滴滴到被阳光烤炙得滚烫的地面上,会有一声轻微的碰撞声,一直回响在她之后的岁月里。
无论现在多么相亲相爱,也总有一天,要变得像不认识的两个人一样,无法把姓名和相貌,还有那些记忆对上号的吧。
就像每次回到家,他往左,她往右,还是要分开往不同的方向的。
没一会儿,狄安诺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着急起来:“怎么了,怎么了?还是因为考的不好吗?”她没有回答,他又说:“筱筱,不要哭啊。”她不理他。
他急的手足无措,背身面对着她走:“筱筱,筱筱……”作出鬼脸逗她,“我是大龙虾,我是大风车。”
她脚下一点都不停,眼泪也一样。
如果有一天,就算我哭你也装作看不见的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她哭了一路,狄安诺一路背身走路对她坐着各种鬼脸,哄她,讲笑话给她听,统统没用,她也不说话,就是哭到哽噎。
快到家的时候,他一个不小心,踩空了台阶,摔了下去。仿佛只是一瞬间,他就突然消失在她面前。她被吓到哭不出来,几步跑下台:“小诺哥哥,你不要紧吧。”
他已经爬起来,揉揉胳膊:“没事。”又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笑着看一眼她,“不哭了呀,早知道就早点摔一跤了。”
或许很多年以后,你真的会不在关心我,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阳光轻暖,栀子花香四溢的夏日,那个为了安慰流泪的我背身走路而跌倒的男孩。
就算有一日,你不关心我也无所谓,那时候,就让我来继续关心你吧。